齊天塵坐在石桌旁，白袍如雪，白髮如銀，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正對著壺嘴嘬了一口。
茶是今春的新茶，用無根水泡的，清冽回甘。他眯著眼，咂了咂嘴，像在品什麼了不得的仙釀。
瑾宣愣了一下：“就這樣？”
“後日還會繼續下雨，刮北風。”齊天塵補充道，又抿了口茶。
“嗯？”瑾宣等了許久，齊天塵卻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沒有了？”
“三日後應該是晴日，”齊天塵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卻還不敢確定。”
“國師。”瑾宣啞然失笑，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釋然，“平日裡一首以為國師是個不苟言笑的人，沒想到卻有這樣的閒情雅緻。您這壺茶從剛才喝到現在，壺裡早沒水了吧？”
齊天塵晃了晃茶壺，果然沒水了。他把壺放在桌上，一本正經地說：“茶沒了，可以續。話說錯了，收不回來。所以老道寧可喝空壺，也不說空話。”
瑾宣的笑容僵住了。這話裡有話，他聽出來了。
“你不相信我說的？”齊天塵轉過頭，眼神很認真。
“瑾宣自然相信。”瑾宣急忙搖頭，正色道，“只是國師很清楚，瑾宣問的不是明日的天氣。我想問的是這個王朝的明日。”
閣頂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聲，衣袍拂動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皇城衛隊換崗的號角聲。
良久，齊天塵才緩緩搖頭。
“王朝的明日，那是天道。”他的聲音很輕，“天道不可妄言。”
“為何？”瑾宣追問。
“因為當你知道天道的時候，它就己經開始發生改變了。”齊天塵把空茶壺轉了個方向，壺嘴朝左，又轉回來，壺嘴朝右。
“《道德經》開篇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能說出來的道，就不是永恆的道。天道也一樣。你今天算出明天會下雨，明天就一定會下雨嗎？”
瑾宣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天道，永遠只能是一個可能性，而不是一個確定的答案。但是世人想聽的，只是一個答案。他們要的是‘是’或‘不是’，要的是‘白王’、‘赤王’或‘永安王’，要的是一個名字，一個可以押注的籌碼。”
齊天塵轉過頭，望向瑾宣，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倒映著瑾宣微微繃緊的臉，“因此大監想問的那個天道，它並不存在。”
這話說得很玄，可瑾宣聽懂了。
“國師慧眼。”他苦笑，“那瑾宣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反正拐彎抹角也瞞不過您，還不如首說。”
齊天塵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個新茶袋，拆開，倒進壺裡，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水囊，往壺裡注水。
“大監，可以說明自己的來意了。”
瑾宣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今日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陛下忽然宣佈，要立儲君。不知國師可有聽聞？”
“倒是剛剛聽聞。”齊天塵神色不變，把茶壺晃了又晃，茶葉在水裡打著旋。
“不過今日在大監之前，有十三位客人前來求見，想必都是為了這件事。”他頓了頓，又晃了晃壺，“老道一個都沒見。”
十三個。這個數字讓瑾宣瞳孔微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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