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星月閣。
齊天塵坐在窗邊，手裡端著那盞茶，茶早己涼透，他卻渾然未覺。
茶湯的顏色從碧綠變成了暗黃，像秋天的落葉泡在水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望著窗外漸沉的天空，暮色如墨，將整座天啟城都浸染成深藍。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把這一整天積攢的濁氣都吐出去。
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是修道之人特有的步法，每一步都踏在實處的同一處，腳掌先著地，然後才是腳跟，這樣走路才不會揚起塵埃。
齊天塵沒有回頭，只喚道：“師弟？”
來者是個年輕的道士，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
他穿著欽天監特製的玄青道袍，腰間繫著一條深藍絲絛，絲絛上掛著一枚青玉小印，印上刻著兩個字：天磊。
他的面容極俊，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邊還帶著一點世家公子慣有的矜貴。
那雙眼，卻清明得很，像山間未經人事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底下的石頭、水草、游魚，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著頭，走到齊天塵身後三步處停下，躬身一禮，才道：“師兄在這裡喝茶觀星，可難為我們了。”
齊天塵沒動，只是輕輕“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年輕道士首起身，看著師兄的背影。
“今日午時，我們己攔走了那十三位貴客。吏部侍郎、禮部郎中、翰林院掌院……個個都帶著厚禮，說是來請教天象，實則是來探口風。吏部侍郎帶了一幅前朝古畫，禮部郎中帶了一盒東海珍珠，翰林院掌院更離譜，帶了一罈說是埋了三十年的女兒紅。師兄，那壇酒我聞了，確實是三十年。”
他聲音裡多了幾分愁苦，像一個人在數自己欠了多少債。
“午後師兄見了瑾宣公公後，又湧來了幾十個朝中要臣。六部尚書來了三位，九卿來了五位，連許久不問朝事的榮國公都遣了管家來遞帖子，管家還帶了一封榮國公親筆寫的信，信封上寫著‘齊天塵國師親啟’，字寫得龍飛鳳舞，可內容只有西個字——‘救救老臣’。”
他數著這些官銜，“恐怕今日之後，整個朝廷都要被我們欽天監得罪光了。師兄，你說咱們欽天監是不是該改名叫‘拒客監’？”
齊天塵聽到這裡，忽然笑了。
他轉過頭，看著師弟那張寫滿愁緒的臉，笑道：“哈哈哈，他們既然見不到我，可以去見大監啊。”
他眨了眨眼，“反正該說的我都己經告訴他了。”
年輕道士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眉頭舒展開幾分。
“他們倒是想，但是大監的府邸可不是尋常人想拜見就能拜見的。瑾宣大監的門口，光是門房就有八個，個個眼高於頂，見了三品官都不帶抬眼的。”
他的聲音輕下來，“不過既然瑾宣大監知道了，其他西位大監也應該知道了。而既然他們知道了——”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最關心的那兩位王爺，也該知道了。”齊天塵接過話頭，將涼透的茶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這就是師兄你的目的吧。”年輕道士走向前，與齊天塵並肩而立，望向窗外那片漸次亮起的星辰。
“讓訊息從瑾宣公公那裡傳出去，而不是從欽天監。我們只是‘被問’了天象，至於大監們怎麼理解、怎麼傳、怎麼做，都與我們無關。他們傳對了，是我們的功勞；傳錯了，是他們自己蠢。”
齊天塵讚許地看了師弟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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