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楚河卻眯了眯眼。
鳳凰火。
這少年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紅衣，用的竟是江南毓秀坊獨門的“鳳凰火”布料。
此布以火山蠶絲織成，染以硃砂與赤鐵礦粉，水火不侵，冬暖夏涼，一匹值千金。
就算在天啟城，能穿得起鳳凰火的也不超過二十人。
蕭楚河的目光又落在少年臉上。
十五六歲，鳳凰火，內力外放到周身熱氣騰騰……他隱約猜到了什麼，卻沒說話，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靠著。
心裡卻在算賬：一匹鳳凰火千金，這一件衣裳少說用了一匹半。這少年身上穿的，夠把雪落山莊買下來再翻修一遍。
少年坐下後，將身後那個巨大的包袱小心放在腳邊，這才抬起頭，看向殷勤湊過來的小二。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中氣十足，像雷家堡冬日祭祖時敲響的那口銅鐘，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一碗陽春麵，一碗老糟燒！”
小二腳下一滑，險些摔個跟頭。
蕭楚河靠在門邊的胳膊，也頓時酥了一下。
鳳凰火，千金裘，內力深厚到能把客棧當暖房，結果就要一碗陽春麵？
蕭楚河在心裡把那本賬又翻了一遍：衣裳一千五百兩，包袱裡的兵器至少八百兩，腳上那雙靴子是鹿皮的，也值個三五十兩。
這少年渾身上下加起來兩千多兩銀子，然後他點了一碗八文錢的陽春麵。
蕭楚河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少年見小二呆立不動，微微皺了皺眉。
那雙極美的黑眸裡閃過一絲疑惑，濃長的睫毛輕輕扇了扇，竟有幾分無辜。
“怎麼？”他問，“沒有陽春麵？”
“有有有！”小二連忙點頭，額頭上的汗珠在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試探著又問，“客官不再要些別的？小店的梅花肉是山裡野豬肉醃的，用松枝燻過，切成薄片蒸熟，入口即化。桃花釀是自家釀的，埋在桃樹下三年了，開壇香飄十里。都是招牌，客官要不要嚐嚐？”
“梅花肉？”少年的眼睛刷地亮了。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副饞相與他清俊出塵的外表格外不搭，像一個饞嘴的孩子偷瞄隔壁桌的糖果。
但他很快又猶豫起來，眉頭擰成一團，似乎在做什麼極艱難的決定。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一份定然是要不起的……能不能給我夾一塊，添到那碗陽春麵中？”
小二呆住了，火盆邊的客商們呆住了，連門口正在添炭的小廝都呆住了。
蕭楚河沒回頭。他毅然轉過身，背對堂內，面朝門外漫天飛雪，只留給眾人一個拒人於千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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