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一個低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幾乎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雷天痕正罵得起勁，壓根沒注意。
他頭也不回，繼續指揮：“那個誰，把燈籠再掛高一點！對，再高！哎我說你，掛那麼低給誰看？”
他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還有那個酒罈子，擺整齊！你當是擺地攤呢？歪七扭八的，明天客人來了還以為咱們雷家堡遭了賊！”
“天痕。”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大了些。
“哪個叫老子？沒看到老子正忙著嗎？沒看到老子忙得腳不沾地、嘴不閒停、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嗎？”
雷天痕猛地轉身，張口就罵，那張胖臉上的小眼睛瞪得溜圓。
當他看清身後站著的人時，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然後飛速轉換成一臉訕笑，那變臉速度之快，堪稱一絕。
“門主！”他趕緊躬身行禮，“天痕冒昧了，沒聽出門主的聲音。我這耳朵，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改天得找大夫瞧瞧。”
來人正是雷千虎。
雷門現任家主，雷家堡的主人。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灰布長袍，外面披了件深褐色的斗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身材高大，卻有些消瘦，肩膀微微內收，像是在抵禦什麼無形的寒意。
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如水，溫潤如初。
他攏了攏身上的斗篷，笑了笑。
雷天痕看著這個笑容，心裡卻一陣發酸。門主今年才三十三歲，正是壯年，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那寒毒，真不是人受的罪。
他想起十幾年前，門主還是個健壯的少年，一拳能打斷碗口粗的木樁，一頓能吃三碗米飯。
現在呢？一碗飯要分三次吃，吃快了就咳，咳了就吐，吐了就吃不下。
“辛苦了。”雷千虎輕聲說，目光越過雷天痕，看向燈火通明的雷家堡，看向那來來往往忙碌的人群，看向那一缸缸堆成小山的酒。
“自從我當家之後，”他緩緩道，“雷家堡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吧。”
雷天痕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門主不是喜好排場的人。這些年雷家堡上下，誰不知道門主節儉，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去年過年，您說燈籠太貴，讓用前年的；前年您說酒席太鋪張，讓改吃餃子；大前年您說——”
他頓了頓，改了口，“反正大家都知道，門主是能省則省，絕不亂花一個子兒。”
他說著，又轉過身指著不遠處大喊：“那個酒罈子，對，就那個，給我擺正嘍！歪歪扭扭的像什麼話！你當是擺地攤呢！”
喊完又轉回來，繼續道：“明兒個是英雄宴啊，門主！江湖上數得上名號的門派都會來人，少林、武當、唐門、無雙、雪月城……咱雷家堡多少年沒這麼風光過了？能不熱鬧嗎？能不講排場嗎？這排場，不是給您擺的，是給雷家堡擺的，是給雷家列祖列宗擺的，是給那些在江湖上闖蕩了一輩子、把雷家堡三個字刻進骨頭裡的先輩們擺的！”
他越說越激動，胖臉泛紅，額上的汗又滲出一層。
雷千虎靜靜聽著。
“大家心裡其實都是有怨言的吧。”等雷天痕說完，雷千虎才緩緩開口，“這些年，我管得太緊了。不該省的也省了，不該摳的也摳了。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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