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太接話比她快:“五七這事兒我早跟鳳蘭唸叨過了,該回就得回,親爹的大事兒,嘛能不到場呢。”
劉振江等著下文。
果然,吳老太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可我這腿呀,這兩天疼得邪乎,夜裡翻過來調過去壓根兒睡不著覺。耀祖白天上班,家裡就鳳蘭一個人能照看我,她這一走,我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嘍。”
劉振江心裡嘆了口氣,跟他媽說的一模一樣。
他耐著性子說:“嬸子,我爸五七是天大的事兒。頭七三七西妹都沒能回去,街坊鄰里嘴上不說,心裡都門兒清。這五七再回不去,不光我媽那邊沒法交代,西妹臉上也實在掛不住。”
吳老太抬手擺了擺:“我知道我知道,我嘛時候存心攔著她了?我這不就是腿疼動彈不了嘛!”
“讓耀祖哥請一天假得了。”劉振江說,“就一天的功夫,跟廠裡好好商量,事假病假都能批下來。”
吳老太:“耀祖這月趕工期,廠裡活兒堆成山,請假不光扣工錢,還耽誤評先進,你說他嘛好意思跟領導張嘴?”
“那就找個鄰居嬸子搭把手照看一天。”劉振江繼續說,“幫您燒燒水、熱熱飯,又不是什麼重活兒。”
吳老太的臉徹底沉下來,開始揉膝蓋,悶聲說:“外人終歸是外人,我上廁所、翻身都得有人扶,勞煩鄰居伺候多大的臉啊,實在張不開這個嘴。”
鳳蘭站在一旁,嘴唇抿著,兩隻手絞在一起,看看二哥,又看看婆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振江還要再勸,李春燕己經坐不住了。
她“啪”地把杯子擱桌上:“嬸子,我插一嘴哈。”
吳老太抬眼看她。
李春燕臉上掛著笑,但那笑裡帶著刃:“我公公活著那會兒,那是正經體面老工人。頭七三七我西妹沒回去,我婆婆半句閒話都沒嘮,尋思著指定是這邊有事耽擱了。可眼下是五七啊嬸子!五七過完就是七七,七七一過,人就徹底走遠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拔高了一截:“我就首說了哈,這五七西妹再不露面,外頭街坊鄰居咋尋思?保準得說你們婆家故意扣著兒媳婦,連親爹奔喪都不讓回!這閒話傳出去,臉上光彩不?”
這話像一把錐子,扎得又準又狠。
李春燕可不是劉振江那個好脾氣,她聲音亮堂,屋裡說話跟喇叭似的。
門沒關嚴實,聲音全傳出去了。
“春燕,你這話可太嗆人了嘞!”吳老太撐著桌沿站起來,聲音發顫,“我嘛時候存心扣人了?我這不就是腿疼動彈不了嘛!”
“腿疼我們都能體諒,誰家還沒個腰腿難受、頭疼腦熱的時候呢?”李春燕啪啪拍著膝蓋,敞亮利落,“但這點事兒根本不算個事兒!要麼讓耀祖哥請一天假,要麼找隔壁鄰居搭把手,就一天半天的活兒,誰家好心鄰居不樂意幫這個忙?犯不著拿腿疼當由頭兒,攔著閨女盡孝道!”
吳老太被堵得死死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隔壁劉嬸和斜對門的陳大嫂,站在楊樹底下往這邊看。
李春燕的嗓門可不是蓋的,從裡屋到院門外,字字句句聽得清清楚楚。
劉嬸推了推陳大嫂的胳膊,小聲嘀咕:“鳳蘭她爹都走一個多月了,五七還攔著不讓回去,這老太太也太不近人情了。”
陳大嫂撇了撇嘴,沒說話,但那表情擺在臉上,意思夠明白了。
吳老太餘光瞥見院門口站著人,脊背一僵。
她在這片家屬區住了二三十年,跟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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