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茹的眉頭鬆了一點，但還沒全鬆開，手指頭不自覺地搓著鞋底上的線頭。
李春燕在炕邊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兩手一拍：“嬸兒，我跟您嘮嘮，我媽這腦瓜子賊好使！就算把她扔大沙漠裡，都能把黃沙搗鼓著賣出價錢來！”
田茹被她這話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李春燕打開了話匣子，嗓門亮堂：“嬸兒你尋思尋思，養雞這活兒能有多難？雞苗才兩三毛一隻，往山上一散，蟲子野草螞蚱隨便造，比餵豬省心可不是一星半點！養三西個月就能下蛋，雞蛋一斤西毛，攢滿一筐拉去集市，當天就能換成現錢。賣不出去也不怕，自家敞開吃，振川、鳳荷正是躥個子的時候，這不都是好事兒？嬸兒你想想，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田茹嘴巴動了動，沒反駁。
李春燕越說越來勁：“還有啊嬸兒，承包這荒山便宜得跟白撿一樣！一畝地一年才幾毛錢，種一畝糧食交的提留款都比這個數高。雞養大，公雞拉出去賣肉，母雞留下下蛋，蛋再孵小雞，小雞長大了接著產蛋。你說這叫啥？這就叫滾雪球！越滾體量越大！”
她說著比劃了一個大圓，差點碰到劉振江的腦袋。
劉振江往後仰了仰，咧嘴笑了。
李春燕一拍大腿：“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不是我媽在城裡忙活服裝坊脫不開身，我都想扎進村裡養雞！天天上山撿雞蛋，攢滿一筐就拉去鎮上變現，回來兜裡揣著實打實的票子，想想都老得勁了！”
田茹終於忍不住笑了：“你說得倒輕巧，養雞容易養好可難了，雞瘟一來全得完。”
“嬸兒你這話在理兒，”李春燕一指木雲芝，“所以說就得有我媽這腦子在後頭撐腰！她連跟國營大廠籤合同的事兒都能辦妥，還能怵幾隻雞？防疫那檔子事兒，她保準早就盤算得明明白白，你說是不是，媽？”
木雲芝看了李春燕一眼，轉頭看田茹：“雞瘟這東西，防得住就不是事兒。公社畜牧站有成套的防疫法子，我打聽過了。一千隻雞全做接種，一次也就百把塊錢。”
“還有，散養和圈養不一樣。散養的雞在山上跑，活動量大，體質比關在棚子裡的雞強得多，得病的機率小一半。再加上定期防疫、隔離病雞、消毒雞舍，出不了大亂子。”
“田茹，你的顧慮我懂。種地是穩當，但你也知道，光靠種地，振山娶媳婦兒的錢從哪兒來？鳳菊唸書的學費從哪兒來？振川和鳳荷往後呢？”
這幾句話戳到了田茹的軟肋上。
她的手停了，低下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木雲芝沒繼續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屋裡安靜了幾秒。
劉長貴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看了看媳婦，又看了看木雲芝，開口了：“滿姐，你說幹，我就幹。別的我不懂，但我信你。你從小帶著我，啥時候騙過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實誠得像塊石頭，擲地有聲。
“你讓我挖坑我挖坑，你讓我栽樹我栽樹，你讓我餵雞我天不亮就起來喂。累不死人，我不怕。”
木雲芝點了點頭，沒說話。
田茹抬起頭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木雲芝，嘴唇動了動，還是沒鬆口。
李春燕又要開口，被木雲芝抬手攔住了。
炕桌上的瓜子殼堆成了一小堆，茶碗裡的水涼了。
田茹還在猶豫。
這時候，堂屋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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