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的迴響尚未完全消散，厚重的金屬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孫宸宇站在門口。他穿著實驗室常見的深藍色防靜電服，額髮有些凌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他似乎比她記憶中清瘦了些，輪廓更加分明。
西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實驗室裡儀器低沉的嗡鳴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眼神不再是雪夜裡那片死寂的荒蕪，也不是前段時間那種冰冷的漠然。那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辨的東西——驚訝，疲憊，一絲來不及掩飾的侷促，還有……一種深埋的、幾乎被消耗殆盡的情感餘燼。
範瑾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在看到他這副模樣的瞬間，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最終，是他先移開了視線，側身讓開通道，聲音低沉沙啞：“進來吧。”
範瑾璃僵硬地走了進去。實驗室比她想象中更加寬敞，但也更加冰冷。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閃爍著指示燈，幾臺大型計算機螢幕滾動著複雜的資料和模型，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這裡是他世界的核心，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理性至上的領域。
他走到一張相對整潔的書桌旁，拉過一把椅子給她，自己則靠在桌沿，雙手插在防靜電服的口袋裡，微微垂著眼瞼，沒有看她。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窒息。
範瑾璃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開口。
“我……”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我從周薇那裡……聽說了些事情。”
孫宸宇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聽說你……前段時間狀態很不好，還驚動了叔叔。”她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他終於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自嘲：“所以，你是來可憐我的？”
“不是！”範瑾璃急切地否認，聲音帶著哽咽，“我是……我是來道歉的。”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她用力眨回去，不想在這個時候顯得軟弱：“對不起，宸宇。我不該……不該在明明知道你會介意的情況下，還一次次地和張文瀚接觸。我不該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更不該……在那個雪夜，讓你看到那樣讓你誤會的場景。”
她一股腦地把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更加忐忑地等待著他的審判。
孫宸宇沉默地聽著，插在口袋裡的手微微收緊。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樣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道歉……”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然後呢？”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她，那裡面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開始翻湧：“範瑾璃，你告訴我，道歉之後呢？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回到以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我試過了。我試影像以前一樣，相信你，給你空間，把握你所謂的‘分寸’。可我做不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掙扎：“我看到你和他在咖啡館談笑風生，看到他在雪地裡給你遞暖手寶，看到你們站在一起的樣子……我這裡！”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聲音壓抑著低吼，“我這裡像被什麼東西啃噬一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平靜？該怎麼裝作若無其事？”
範瑾璃被他從未有過的激烈反應震住了，呆呆地看著他，眼淚終於決堤。
“我討厭那種失控的感覺！”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討厭被情緒左右，討厭像個傻瓜一樣猜忌！所以我躲到這裡，把自己埋進資料裡，我以為只要看不見，只要足夠忙，就可以當作什麼都不存在！”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實驗室的冷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他看起來脆弱又倔強。
“可是沒有用！”他頹然地放下手，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一點用都沒有。”
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宣洩而出，實驗室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她低低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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