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三月，校園裡的玉蘭鼓脹起毛茸茸的花苞，像無數支擎向天空的毛筆，預示著又一個畢業季的悄然臨近。對於範瑾璃和孫宸宇而言，這不再是隔岸觀火，而是真切切迫近到眼前的人生岔路口。
空氣裡除了草木萌動的氣息，更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灼。大西的下學期，課程己近尾聲，未來的選擇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最現實的問題。保研、考研、出國、工作……每一個詞彙背後，都牽連著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
範瑾璃順利拿到了本系保研的資格，導師是國內研究先秦文獻的泰斗，研究方向與她興趣高度契合，幾乎是古典文獻學學子夢寐以求的路徑。留在B大，留在熟悉的城市，沿著這條清晰安穩的學術道路走下去，前景明朗。
而孫宸宇，則收到了來自大洋彼岸那所頂尖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博士錄取通知，研究方向正是他投入了無數心血、並展現出卓越天賦的高能物理理論領域。那是世界物理學的聖殿之一，是他理性王國裡閃耀的北極星。
兩條路，都是光明坦途，卻指向了地球的兩端。
他們默契地沒有立刻談論這個話題，但那份無形的壓力，像逐漸瀰漫的霧氣，籠罩在每一次見面之中。咖啡館裡，孫宸宇對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覆雜的公式模型，偶爾會走神，目光投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圖書館中，範瑾璃對著攤開的古籍，有時會久久凝視著某個字，思緒卻不知飄向了何方。
終於，在一個玉蘭花苞即將綻放的傍晚，兩人在湖邊散步時，這個話題被小心翼翼地觸及了。
“導師希望我儘快確認，好安排下個學期的課題。”範瑾璃看著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輕聲開口。
“嗯。”孫宸宇應了一聲，腳步放緩，“那邊……要求最晚下個月中旬回覆。”
短暫的沉默。只有風吹過枯蘆葦的沙沙聲。
“你怎麼想？”範瑾璃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夕陽的餘暉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卻也讓那份慣常的沉靜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孫宸宇也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權衡內心紛繁的思緒。
“那個機會，很難得。”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諾維克教授的研究方向，是目前理論物理最前沿的領域之一。能去他的小組，是……很多人的夢想。”
範瑾璃的心微微下沉。她聽出了他話語裡的傾向。
“我知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對你來說，那是最好的一條路。”
又是一陣沉默。
“但是，”孫宸宇忽然轉過頭，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那裡面不再是純粹的理性分析，而是摻雜了清晰可見的掙扎，“那裡很遠。”
非常遠。遠不止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有時差，有文化隔閡，有各自驟然加重的學業壓力，有需要獨自面對的全然陌生的環境。他們剛剛修復的關係，能否經得起這樣嚴酷的考驗？誰也不知道。
“你的保研機會，同樣難得。”他繼續說，語氣鄭重，“陳老先生是國寶級的學者，能跟著他做研究，是你的造化。你不能放棄。”
他總是這樣，即使在關乎自身重大抉擇的時刻，依然能保持冷靜，為她做最理性的分析。
範瑾璃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有些發熱：“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她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兩人心頭許久，卻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問題。
孫宸宇看著她眼中那份依賴與無措，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回答，聲音低沉，“我沒有答案。”
他頓了頓，握緊她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承諾：“但我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這不是承諾不分離，而是承諾在分離中依然堅守。
範瑾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一片。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回握著他的手。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絢麗的晚霞。湖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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