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花在某個清晨驟然綻放，大朵大朵的白，像棲息在枝頭的雲，又像驟然凝固的雪。校園裡拍照留念的畢業生多了起來，空氣裡離別的味道越來越濃。
範瑾璃和孫宸宇之間，關於未來的那場談話，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沉了下去，卻沒有消失。它化作一股暗流，在兩人看似恢復平靜的日常下，無聲地湧動著。
範瑾璃在導師的催促下，提交了保研確認材料。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心裡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沉甸甸的。她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安穩的路，這條路的代價，或許是長達數年的、與戀人隔著整個太平洋的分離。
孫宸宇則變得更加沉默。他依舊會和她見面，陪她去圖書館，在食堂一起吃飯，但他眼神里時常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游離。範瑾璃知道，他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內心拉鋸。那是理想與情感的終極博弈，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對另一邊的巨大犧牲。
她不敢問，也不敢催。只能在他偶爾失神時，輕輕握住他的手，用無聲的行動告訴他，她在這裡。
這天下午，範瑾璃在圖書館古籍部查閱資料，為保研後的第一個小課題做準備。手機在靜謐中震動，是孫宸宇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個簡短的地址，是學校附近那家他們曾多次一起去過的、可以俯瞰半個城市的觀景臺。
「現在，方便嗎？」
範瑾璃的心猛地一跳。她合上書，幾乎是立刻回覆：「馬上到。」
她有種預感，那個懸而未決的答案，今天或許就要揭曉。
初春的觀景臺，風很大，帶著料峭的寒意。遊客稀少，只有幾個扛著相機的年輕人。孫宸宇獨自站在欄杆邊，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孤寂。他望著腳下鱗次櫛比的城市，目光悠遠。
範瑾璃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和他一樣，憑欄遠眺。
風吹亂她的長髮，也吹動他額前的碎髮。許久，孫宸宇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
“我回復諾維克教授了。”
範瑾璃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冰冷的欄杆。
“……嗯。”她聽到自己乾澀的回應。
孫宸宇轉過頭，看向她。他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掙扎和猶豫，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清明。
“我放棄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範瑾璃耳邊。她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放棄了那個offer。”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般的複雜情緒。有難以置信的狂喜，有瞬間湧上的、失而復得般的慶幸，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更沉的自責與恐慌。
“為什麼？”範瑾璃的聲音帶著顫抖，“那是你一首想要的！那是……”
“那不是我想要的全部。”孫宸宇打斷她，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堅定，“或者說，在擁有過更重要的東西之後，我發現自己無法承受失去它的代價，去換取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範瑾璃，我試想過。試想過在異國他鄉，隔著螢幕看你，看著你的生活我無法參與，你的難過我無法安慰，你的喜悅我只能隔著時差分享……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積壓在胸口的所有鬱結：“物理是我的熱愛，但你不是我的選擇之一，你是我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如果追逐星辰的代價是弄丟了我的宇航員，那這星辰，我不要也罷。”
風依舊在呼嘯，但範瑾璃卻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孩，這個理性至上、曾將探索宇宙奧秘視為畢生追求的人，此刻卻為了她，親手摺斷了飛向最高殿堂的翅膀。
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寧願忍受漫長的分離，寧願在思念中煎熬，也不願看到他為了自己，放棄如此耀眼奪目的前程。
“你不該……”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不該為我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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