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的籌備工作，像一股突如其來的浪潮，將範瑾璃和張文瀚不由分說地捲入了同一個“平行時空”——學校那間略顯陳舊的音樂排練室。
這裡成了他們除了教室外，待得最久的地方。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混合著吉他弦上松香的味道。
“停一下停一下！”張文瀚按住琴絃，音響裡迴盪的吉他尾音戛然而止。他皺著眉頭，看向站在窗邊、手持毛筆的範瑾璃，“瑾璃，你這裡感覺不對。我吉他這段是漸強的，你的動作應該更舒展，更有力度，而不是這麼……這麼收著。”
範瑾璃放下筆，有些懊惱地看著宣紙上略顯滯澀的筆觸。她習慣了書法要求的凝神靜氣，內斂含蓄，而張文瀚的音樂卻充滿了外放的情緒和節奏感。這兩種藝術形式要在同一時空融合，遠比她想象中困難。
“我感覺，我寫字的時候，你的音樂好像在推著我，讓我靜不下來。”她實話實說。
張文瀚放下吉他，走到她身邊，仔細看著紙上的字。“不是推著你，是帶著你。”他側過頭，眼神專注，“你看，這一筆，就像我這個滑音……”他說著，手指無意識地虛劃過紙張上方，差點碰到她的手背。
範瑾璃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排練室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喧鬧聲。張文瀚的手指僵在半空，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插進褲兜裡。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別處，耳根似乎有點泛紅。
“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時那種輕鬆的語氣，“你可以試著把音樂的節奏感，轉化成手腕的力量，不是對抗，是順應。”
“哦……好，我試試。”範瑾璃低下頭，感覺臉頰的溫度在攀升。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汗水的氣息，比任何音樂都更讓她分心。
這天晚上，她對著鏡子練習書法動作，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白天排練室裡的那個瞬間。煩躁之下，她拿出手機，點開了和孫宸宇的對話方塊。她沒頭沒尾地發了一句：「融合不同的藝術形式好難。」
她沒指望他立刻回覆。但幾分鐘後，手機亮了。
孫宸宇：「難點在哪？」
範瑾璃想了想，把書法和音樂節奏衝突的困擾說了出去。
這一次，孫宸宇沒有回覆簡短的幾個字，而是首接撥通了語音通話。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低沉：“書法講求氣息貫通，音樂也有它的呼吸。你覺得是被推著走，可能是因為只聽到了表面的節奏，沒有抓住旋律下面的‘氣口’。”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你寫行書時，字與字之間有牽絲映帶，那就是書法的呼吸。你試著去找文瀚吉他旋律裡那些細微的停頓和轉折，把它們對應到你的筆鋒轉換上，或許會比單純迎合強拍更自然。”
他娓娓道來，用的是他們之間最熟悉的、關於“道”與“技”的語言。沒有張文瀚那種撲面而來的熱情，卻像一隻穩定的大手，精準地扶住了她搖晃的重心。
範瑾璃聽著，眼前彷彿豁然開朗。“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嗯。”孫宸宇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週末如果你有空，可以帶上字帖和音樂來找我，我們具體看看。”
結束通話電話，範瑾璃的心情奇異地平靜下來。她重新鋪開宣紙，播放著張文瀚錄給她的吉他小樣，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去踩準每一個鼓點，而是閉上眼睛，用心去捕捉旋律的起伏和停頓。
再次落筆時，筆尖的流轉果然順暢了許多。
排練室的“平行時空”裡，是吉他弦的震動和少女揮毫時衣袂翻飛的身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與慌亂。
而網路連線的另一個“時空”裡，是沉靜的分析和跨越距離的指引，穩定而可靠。
範瑾璃站在兩個時空的交匯點，手中的毛筆，終於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衡點。她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因為她已經開始貪戀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指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