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失去了刻度。
範瑾璃不知道日子是怎樣流淌過去的。上課,下課,去圖書館,回宿舍。她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密儀器,依舊按照設定的程式運轉,卻不再有任何內在的生機。
古典文獻那些曾經讓她沉醉的優美字句,如今讀來味同嚼蠟。毛筆拿在手裡,感覺陌生而沉重,筆尖落在宣紙上,留下的只有呆滯僵硬的墨痕,毫無氣韻可言。她索性不再練了。
宿舍裡,她的話變得極少。室友們起初還小心翼翼地安慰幾句,見她總是沉默以對,便也漸漸不再提起。她們談論著新發現的趣事,討論著週末的出遊計劃,那些鮮活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傳來,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屏障。
她不再主動聯絡任何人。父母打來電話,她只簡短地說“一切都好,學習很忙”。至於那個曾經置頂的對話方塊,她甚至不敢點開。他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裡,像一座冰冷的墓碑,祭奠著他們死去的過去。
偶爾,在去上課的路上,或者在食堂擁擠的人潮中,她會不經意地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他依舊是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清瘦,挺拔,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有時,他身邊會跟著那個扎著馬尾、穿著白大褂的女生,兩人低聲交談著,走向實驗室的方向。
每一次不期而遇,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她會立刻移開視線,加快腳步,像逃離一場瘟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痙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灰白。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過往的片段——初中時他沉靜的目光,藝術節後臺他抓拍的笑容,寒夜裡他掌心畫下的太陽,火車站他用力擁抱的溫度……那些曾經溫暖如陽光的記憶,此刻卻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體無完膚。
然後,畫面總會定格在那個雪夜。他肩膀上薄薄的積雪,他眼中那片荒蕪的失望,和他決然離去的、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為什麼?她無數次地問自己。就因為她和張文瀚一起拍作業?就因為一個暖手寶?這理由單薄得讓她自己都無法信服。可他的決絕又是如此真實,不容置疑。
她試圖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是她太依賴他了嗎?是她不夠理解他實驗室的忙碌嗎?還是……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大學的廣闊只是加速了這種必然的分化?
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自我懷疑和噬骨的疼痛。
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她獨自在圖書館古籍閱覽室,對著一卷《禮記》的註疏發呆。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佈滿塵埃的空氣裡投下幾道光柱,能看見微小的塵埃在其中飛舞。
她無意識地翻動著泛黃的書頁,目光停留在一行小字上:“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意思是,過去的事情無法挽回,未來的歲月還可以迎頭趕上。
道理她都懂。可她的“過去”太重了,重得她幾乎要被壓垮,根本沒有力氣去追趕什麼“未來”。
她合上書,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書頁上,閉上了眼睛。
心口的那個位置,依舊空蕩蕩的,透著寒風。曾經熊熊燃燒的火焰,如今只剩下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餘燼,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苟延殘喘。
她不知道這點餘燼,是否還有重新燃起的可能。或許,它最終只會徹底冷卻,化為一把冰冷的死灰。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黃的落葉,預示著又一個漫長而嚴寒的冬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