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像是能刮進人的骨頭縫裡。範瑾璃裹緊了單薄的外套，抱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低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色灰濛濛的，一如她這段時間以來的心情。
“範瑾璃？”
一個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陌生的女聲在身側響起。她下意識地抬頭，心臟猛地一沉——是那個幾次出現在孫宸宇身邊、扎著利落馬尾的女生。此刻她沒穿白大褂，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絨服，臉上帶著些許遲疑，但眼神很清澈。
“你好，我是周薇，物理系的，和孫宸宇一個實驗室。”女生主動自我介紹，語氣平和。
範瑾璃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找上自己。是來宣示主權？還是……來看她這個“前女友”的笑話？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書，像抱住一面脆弱的盾牌。
周薇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挑釁，反而帶著一點無奈：“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範瑾璃沉默地看著她，心跳如擂鼓。
“孫宸宇他……”周薇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前段時間，就是下雪那陣子，狀態非常差。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處理一組異常複雜的資料，差點把整個專案進度都拖垮了。”
範瑾璃愣住了。她以為他會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無波。
“導師找他談過話，我們也都勸他休息，但他就是不聽，像個機器一樣連軸轉。”周薇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複雜，“後來……還是他父親親自來學校了一趟，好像才把他勸住。”
孫宸宇的父親？範瑾璃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和孫宸宇氣質相似、沉穩儒雅的叔叔的形象。
“他父親走之前，在實驗室外面，跟他說了幾句話。”周薇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敘述事實的平靜，“我剛好路過，聽到了一句。”
範瑾璃屏住了呼吸。
“他父親說：‘宸宇，如果你連自己珍惜什麼都看不清，守不住，那就算你把宇宙的奧秘都算盡，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你連自己珍惜什麼都看不清，守不住，那就算你把宇宙的奧秘都算盡，又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範瑾璃混沌的腦海。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周薇。
他不是不在乎，他不是毫無波瀾。他只是……用了他最習慣、也最笨拙的方式去應對——把自己埋進工作的深淵，試圖用理性的壁壘隔絕所有失控的情緒。他甚至驚動了一向尊重他獨立的父親。
周薇看著她驟然變化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替他說什麼好話。只是覺得，有些事情，或許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有些東西，他寧願爛在自己心裡。”
她說完，朝範瑾璃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留下範瑾璃一個人僵立在寒冷的北風裡。
懷裡的書變得無比沉重。周薇的話，像一塊塊拼圖，猝不及防地嵌入了她原本認定的事實圖景中，將那幅名為“他早己不在意”的畫面，撞擊得粉碎。
他不是對她失望，他是在對他自己失望？失望於他的失控，失望於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在情感面前的潰不成軍？
那個雪夜，他眼中那片荒蕪的死寂，難道……不僅僅是針對她，更是針對他無法掌控的、混亂的內心？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楚、震驚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戰慄，從心底深處席捲而來。她一首以為是自己弄丟了最重要的東西，卻從未想過，那個看似冷靜強大的人，或許也在同一個漩渦裡掙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電話裡對她說過：“物理公式和旋律背後，藏著相似的美。” 那時的他們，還能彼此理解對方世界裡的詩意。
而現在，他們卻在自己築起的高牆兩側，沉默地對峙，任由誤解和傷痛瘋狂滋長。
範瑾璃抬起頭，望著灰白色的、壓抑的天空，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原來，隔閡的牆，並非堅不可摧。只是需要一點勇氣，去敲響那扇沉默的門，去聽一聽門後，那陌生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