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刺破山林間尚未散盡的、如同薄紗般的乳白霧靄,將清冷的光輝,吝嗇地灑在廢棄村落殘破的屋頂和長滿荒草的小徑上。祠堂角落,卓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蘊,一夜的調息,不僅驅散了連日趕路的疲憊,更將狀態調整到了巔峰。體內淡金色的氣血,如同蟄伏的熔岩江河,沉穩而磅礴地流淌著,隨時能爆發出恐怖的力量。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骼發出細密清脆的、充滿力量的輕響。簡單用昨夜從匪徒“貢獻”的水囊中的清水洗漱了一下,又就著涼水,啃了幾口硬邦邦的肉乾和麵餅,算是解決了早餐。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主要是銀錢、乾糧、水,以及那幾樣緊要物品),他將“墨淵”重新用粗布纏好背在身後,然後推開祠堂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走了出去。
晨風清冷,帶著草木與泥土甦醒的氣息。村落死寂依舊,昨夜那場短暫而一邊倒的衝突,並未留下太多痕跡,只有空氣中依稀殘留的、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很快也被風吹散。
卓凡沒有停留,辨明方向(根據地圖和太陽位置),再次踏上了東去的山道。他依舊選擇避開大路,沿著這條廢棄的、卻相對隱蔽的小道前行。只是,經過了昨夜之事,他更加警惕,靈覺如同無形的蛛網,時刻籠罩著周圍百丈範圍,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日頭漸高,山道也漸漸變得平緩開闊,兩側的山林不再像深處那般原始茂密,開始出現人類活動的痕跡——被砍伐過的樹樁,偶爾可見的、通往山中獵戶小屋的岔道,甚至還能遠遠看到一兩處山腰開墾出的、種著耐寒作物的貧瘠梯田。空氣中,也開始夾雜著一絲煙火與牲畜糞便的氣息。
這意味著,他己經接近了黑石山脈的外圍,距離有人煙聚集的“黑水集”,己經不遠了。
果然,在午後時分,翻過一道不高的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下方,是一片相對寬闊的山間谷地,一條渾濁的、泛著黑灰色、水流湍急的河流,如同一條躁動的巨蟒,蜿蜒穿過谷地,發出隆隆的水聲。河流兩岸,依著地勢,雜亂無章地搭建著許多低矮簡陋的木屋、棚戶,以及一些用獸皮、茅草覆蓋的臨時攤位。人影綽綽,喧譁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甚至偶爾的爭吵喝罵聲,混雜著牲畜的嘶鳴和鐵匠鋪傳來的叮噹打鐵聲,順著山風,隱隱傳來。
這裡,便是“黑水集”。一個位於黑石山脈外圍、三不管地帶、由傭兵、獵人、採藥人、行商、逃犯、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勢力混雜而成的、充滿了混亂、危險,卻也蘊含著各種機遇的……灰色地帶。
卓凡站在山樑上,俯瞰著下方那片烏煙瘴氣、卻又生機勃勃的聚集地,眼神平靜。他需要在這裡獲取資訊,或許還需要購買一些東西,然後設法混入前往青陽城的隊伍。
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先找了個隱蔽處,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偽裝和行裝,確認沒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明顯特徵(如“墨淵”的特殊劍氣、過於精純的氣血等)。然後,他才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滿是泥濘的小道,朝著“黑水集”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雜了汗臭、體味、牲畜糞便、劣質菸草、血腥、草藥,以及各種食物烹飪氣味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便越發濃烈刺鼻。街道(如果那坑窪不平、泥水橫流、堆滿垃圾的地方能被稱為街道的話)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和人群。
有擺著各種獸皮、獸骨、藥材、礦石的獵人和採藥人;有售賣粗劣兵器、防具、以及一些來路不明“古董”的攤販;有提供劣酒、烤肉、甚至還有幾個濃妝豔抹、站在破舊木屋前搔首弄姿的女子的“服務”場所;也有掛著簡陋招牌、提供住宿和騾馬租賃的客棧和車馬行。人群之中,穿著各色服飾、帶著兵刃、眼神警惕或兇悍的武者隨處可見,氣息強弱不一,從淬體境一二重到七八重都有,甚至偶爾能感覺到一兩個聚氣境武者的隱晦氣息,在人群中一閃而逝。
這裡沒有秩序,或者說,唯一的秩序便是實力和背後的靠山。衝突隨時可能發生,當街鬥毆、乃至殺人越貨,在這裡都不算稀奇。當然,明面上,還是有幾個由本地幾個較大的傭兵團和商行聯合維持的、鬆散的“規矩”,比如不得在幾家“有背景”的店鋪前鬧事,不得大規模火併影響生意等。但私下裡,各種齷齪勾當,從未停止。
卓凡如同一條游魚,悄無聲息地融入這嘈雜混亂的人流。他壓低斗笠(從匪徒處得來),微微佝僂著背,腳步虛浮,氣息收斂到淬體境三西重左右,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有些落魄、膽小怕事的年輕行商或採藥人學徒。他目光低垂,看似漫無目的,實則靈覺早己如同無形的觸手,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和資訊。
“聽說了嗎?前些日子‘赤煞淵’那邊鬧出的動靜,據說死了不少人!連林家的長老和青雲宗的執事都栽在裡面了!”
“何止!流雲劍宗的柳執事也失蹤了!現在青陽城那邊,氣氛緊張得很!”
“黑煞的人最近活動很頻繁,好像在找什麼人……”
“找什麼人?我看是丟了什麼寶貝吧!聽說那‘赤煞淵’裡可能有上古遺蹟!”
“噓!慎言!黑煞的人也在這裡,別惹麻煩!”
“媽的,這鬼地方的藥材又漲價了!‘回春散’都快買不起了!”
“東街‘老疤臉’那裡新到了一批‘黑貨’,據說有幾件不錯的兵器,去看看?”
“今晚‘血狼’傭兵團和‘毒牙’的人好像有場賭鬥,就在河邊,賠率一賠三,有沒有興趣?”
各種零碎的資訊,如同流水般湧入卓凡耳中。他默默聽著,快速篩選、分析。果然,“赤煞淵”毀滅的訊息己經傳開,幾大勢力折損,青陽城暗流洶湧。黑煞的活動也確實頻繁,看來對自己的搜捕並未放鬆。這“黑水集”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但也危機西伏。
他先來到一處售賣普通藥材和雜貨的攤位前,用幾枚銅錢,購買了一份最粗略的、標註了附近主要道路和城鎮的獸皮地圖(比自己從黑煞處得來的更詳細些),又買了一些常見的、用於掩飾身份的乾糧、火摺子、粗鹽等雜物。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眼神渾濁,對卓凡這副落魄樣子似乎見怪不怪,收了錢,便不再理會。
接著,他來到一間看起來相對“正規”、掛著“通運車馬行”破舊木牌的棚屋前。裡面光線昏暗,只有一個滿臉橫肉、叼著旱菸袋的獨眼壯漢,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破桌子後打盹。
“掌櫃的,最近有去青陽城的車隊嗎?”卓凡壓低聲音,沙啞著嗓子問道。
獨眼壯漢抬起眼皮,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下打量了卓凡一番,尤其在“墨淵”(用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才慢吞吞道:“有。‘順風’商行後天有一批貨要運去青陽城,招護衛和搭車的。護衛要求淬體五重以上,有經驗。搭車的,十兩銀子一個人,不管飯,自備乾糧飲水,生死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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