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油膩發黑的厚布門簾,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劣酒、汗臭、體味、嘔吐物以及某種血腥氣的、令人作嘔的熱浪,撲面而來。棚屋內光線昏暗,煙霧繚繞,擠滿了形形色色、大聲喧譁、划拳賭酒、或者己經醉倒的粗豪漢子。幾張破桌子旁,坐滿了人,有些甚至在桌上就開始了掰手腕賭鬥,引來陣陣哄叫。
卓凡擠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立刻有個穿著油膩圍裙、滿臉麻子的夥計過來,粗聲問道:“喝什麼?”
“一碗淡酒,一碟滷豆。”卓凡丟出幾個銅板。
夥計收了錢,很快端來一個缺口的粗陶碗,裡面是渾濁發黃的、帶著酸味的劣酒,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豆子滷成的東西。卓凡也不在意,慢慢啜飲著酸酒,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周圍的談話。
“……林家這次算是栽了個大跟頭!林鎮山死了,林浩那個廢物也廢了,聽說林家內部現在鬥得厲害,幾個旁系都想上位!”
“卓家呢?卓嘯天那老傢伙不是舊傷復發嗎?這次沒趁機落井下石?”
“嘿,卓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卓嘯天雖然重傷,但卓家畢竟底蘊還在,聽說請了‘回春堂’的坐堂醫師去看,暫時吊住了命。林家現在內鬥,暫時也顧不上徹底撕破臉。不過,我看懸,等林家緩過勁來,卓家怕是要完。”
“黑煞的人好像在找那個叫卓凡的小子?聽說那小子在‘赤煞淵’裡得了天大的機緣,沒死逃出來了?”
“屁的天大機緣!‘赤煞淵’都炸了,進去的人沒幾個活著出來的!那小子估計早成灰了!黑煞找他,八成是想滅口,或者找那小子身上的什麼東西。”
“我聽說,青雲宗的章執事好像懷疑流雲劍宗在‘赤煞淵’裡搞鬼,兩家最近關係很僵。城主府那邊,似乎在暗中拉攏一些小家族……”
“管他呢!咱們這種小人物,有酒喝,有肉吃,有架打,就夠了!來,幹!”
各種資訊,真真假假,混雜著酒客們的吹噓和臆測。卓凡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父親傷勢穩住,暫時無礙,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卓家處境依舊危險,林家內鬥是暫時的喘息之機。黑煞對自己的追捕,看來並未因“赤煞淵”毀滅而停止,反而可能因為自己“疑似生還”而更加急切。青雲宗與流雲劍宗的矛盾,倒是可以利用。
他需要更確切、更核心的訊息。這些酒客的議論,終究流於表面。
他放下酒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棚屋深處,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掛著厚重布簾的小門。門簾縫隙中,隱約有更加晦暗的光線透出,也隱隱有一股更加陰冷、危險的氣息。那裡,似乎是通往“暗市”或者某些“特殊”場所的入口。
“或許,該去那裡看看。”卓凡心中思忖。暗市之中,往往能買到一些明面上沒有的東西,也能打聽到更隱秘的訊息。當然,危險也更大。
他不再猶豫,起身,朝著那扇小門走去。掀開布簾,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昏暗狹窄的石階通道。牆壁上,每隔數丈,才有一盞燃燒著慘綠色、不知是什麼油脂的油燈,散發出微弱而詭異的光芒,將通道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幾分陰森。
通道內,空氣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偶爾有人從下方上來,或者從卓凡身邊下去,皆是一身黑袍或戴著面具,遮掩了面容,行色匆匆,彼此間沒有任何交流,只有警惕而冷漠的眼神一觸即分。
卓凡也拉低了斗笠,將氣息收斂得更深,沿著石階,緩緩向下。石階不長,約莫向下走了二三十階,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比上面酒館略小、卻更加壓抑的地下空間。
這裡,便是“黑水集”的暗市。
空間呈不規則的多邊形,西周的巖壁上,開鑿出了一個個僅容一人站立的、如同壁龕般的狹窄“攤位”,有些用布簾遮擋,有些則首接敞開著。每個“攤位”前,都擺著一盞慘綠色的油燈,照亮著攤位上那些見不得光的“貨物”——奇形怪狀、沾染著乾涸血跡的兵器;顏色詭異、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藥材和礦石;一些殘缺的、似乎年代久遠的獸皮卷軸或骨片;甚至還有一些被關在籠子裡、眼神兇狠或麻木的、不知是人是獸的“活物”。攤主大多沉默,或者用極其低沉沙啞的聲音,報出一個令人咋舌的價格。
顧客同樣稀少,且都遮掩了形貌,在慘綠燈光下,如同遊蕩的幽靈,在各個攤位前短暫停留,低聲交談,或者乾脆以手勢比劃,完成交易。整個暗市,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壓抑的討價還價聲,和金屬、物品碰撞的輕微聲響。
卓凡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攤位。他對那些來歷不明、可能帶著詛咒或麻煩的“古董”不感興趣,對那些邪異的“活物”更是敬而遠之。他需要的是情報,以及可能對他有用的、正道的修煉資源或特殊物品。
他緩步在暗市中穿行,靈覺卻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掃過每一個攤位,感應著那些物品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和氣息。同時,他也留意著那些顧客之間,偶爾洩露出的、極其細微的交談片段。
“……‘蛇窟’那邊新到了一批‘貨’,有幾個不錯的苗子,要不要去看看?”
“‘鬼手’的解毒丹,價格又漲了,媽的,這鬼地方的毒瘴越來越厲害了。”
“聽說‘血手’厲屠大人,親自過問追捕卓凡那小子的事,懸賞又提高了……”
“青雲宗好像在暗中收購‘赤陽金’和‘寒鐵木’,價格很高,不知要做什麼……”
“林家三房的人,前幾天悄悄來過,好像在打聽‘蝕心草’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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