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油燈光芒，在那張無面的、慘白麵具上跳躍不定，投射出扭曲怪誕的陰影。黑袍下的身形佝僂如蝦，一動不動，彷彿早己與這暗市陰冷潮溼的岩石融為一體，化作一尊沒有生命的詭異雕塑。唯有那對從面具眼孔中透出的、渾濁卻又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在卓凡走近時，緩緩抬起，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如同冰冷粘滑的毒蛇，緩慢地、仔細地，從頭到腳，將卓凡“舔舐”了一遍。卓凡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粗陋的偽裝，觸及了他收斂的氣血，甚至隱隱窺探到了他丹田深處，那點沉寂的“先天引子”。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極其輕微的不適感，如同細密的電流，瞬間掠過他的皮膚。
此人，不簡單。
卓凡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走到那張破舊的小木桌前，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平靜地回視著那雙渾濁的眼睛。斗笠下的陰影，恰到好處地遮掩了他大半的面容。
黑袍下的身影，似乎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嘶啞笑聲，打破了沉默。
“問卜？”聲音乾澀刺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問前程，問吉凶，問生死，問因果……還是，問訊息？”
“問訊息。”卓凡言簡意賅，聲音也刻意壓得更低、更沙啞。
“訊息……”無麵人緩緩重複，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面具後微微轉動，彷彿在仔細“打量”著卓凡，“訊息有價，價分高低。你想問的訊息，值什麼價？”
卓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從黑煞頭領處得來的、代表其身份的、通體烏黑、雕刻著猙獰鬼面的令牌，輕輕放在了小木桌上。令牌在慘綠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此物，可作定金？”卓凡問道。他並非要用令牌換取訊息，而是在試探，也是在表明自己並非毫無根底、可以隨意糊弄的雛鳥。
無麵人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數息。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死寂。他沒有去碰令牌，只是嘶啞道：“黑煞的‘鬼面令’，還是個小頭目的。有意思……你想問的，是黑煞的訊息，還是……與黑煞有關的訊息？”
“青陽城，卓家，林家，黑煞，青雲宗，流雲劍宗，城主府……近日動向，核心隱秘，越詳細越好。”卓凡緩緩說道，同時，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開啟袋口，露出裡面約莫三十兩雪花銀，以及兩株品相不錯的、在暗市燈光下泛著幽藍光澤的“清心草”。“這些，夠不夠？”
三十兩銀子，在暗市這種地方，算是不小的數目，足以購買一些不錯的情報或物品。加上那兩株“清心草”（能安定心神，對某些修煉特殊功法或需要對抗幻術、心魔的武者頗有價值），價值更高。卓凡這是下了血本，也表明了他對情報的重視。
無麵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銀子和“清心草”上掃過，又緩緩移回卓凡臉上，似乎“看”得更深了。沉默了約莫十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銀子，草，留下。令牌，你拿走。這玩意兒，帶著麻煩。”
卓凡心中微動，依言將銀袋和“清心草”留在桌上，收回了黑煞令牌。
“青陽城，一池渾水。”無麵人開始訴說，語速不快，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將各種資訊娓娓道來，條理分明，顯然對青陽城的局勢瞭如指掌。
“林家，自林鎮山、林浩（疑似）折於‘赤煞淵’，元氣大傷。家主林鎮嶽重傷（與厲屠對撼遺留），閉關不出。族內三房、五房爭奪家主之位，明爭暗鬥不休。大長老一系暫掌權柄，但威望不足。對卓家的打壓並未停止，但力度因內耗減弱。暗中與黑煞往來密切，疑似在謀劃對卓家最後一擊，但具體時間、方式不詳。林家疑似在秘密蒐集幾種罕見毒物和陰損材料，目的不明。”
“卓家，卓嘯天舊傷復發，確由‘回春堂’首席醫師診治，暫時穩住，但傷及本源，修為恐難恢復，壽元有損。卓家內部尚穩，但人心惶惶，產業被林家持續蠶食，處境艱難。卓嘯天曾試圖向流雲劍宗求援，但未有明確回應。卓家似乎也在暗中變賣部分產業，籌集資金，似有後手，但成效不大。”
“黑煞，‘血手’厲屠自‘赤煞淵’返回後震怒，認定‘卓凡’未死，且身懷‘赤煞淵’核心之秘，懸賞大幅提高，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其麾下殺手近期活動頻繁，重點搜查黑石山脈東南方向，並向青陽城及周邊城鎮滲透。與林家確有勾結，似在協助林家打壓卓家，並借林家勢力搜尋‘卓凡’下落。厲屠本人行蹤詭秘，疑似在療傷或修煉，但威懾猶在。”
“青雲宗，章遠重傷逃回，閉關療傷，對外宣稱調查‘赤煞淵’真相，實則疑心流雲劍宗柳隨風在遺蹟中暗算於他，兩宗關係降至冰點。青雲宗在青陽城的勢力有所收縮，但暗中收購‘赤陽金’、‘寒鐵木’等材料，似在準備某種陣法或煉製特殊器物，目的不明。其對‘卓凡’似有關注，但態度模糊。”
“流雲劍宗，柳隨風自‘赤煞淵’一役後，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宗門震怒，派人調查，與青雲宗摩擦加劇。其在青陽城的聯絡點（雲來客棧）己關閉，人員撤離，態度轉為觀望。對‘卓凡’及接引令之事，暫無新動作。”
“城主府，楊城主趁亂收攏部分小家族和散修勢力，實力有所增強，對城內控制力提升。其態度曖昧，似有意平衡林家、卓家，乃至外來宗門勢力，從中漁利。對黑煞活動，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鬧得太大。”
無麵人說完，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面具，似乎“看”著卓凡：“這些訊息，值你的價了。不過，老夫額外奉送你一條——你要小心‘毒牙’。”
“毒牙？”卓凡眉頭微皺。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似乎並非青陽城的主要勢力。
“‘黑水集’本地的一股勢力，頭領自稱‘毒牙’，聚氣境二重修為，心狠手辣，掌控著集子裡的賭坊、妓院和部分見不得光的買賣。他，是黑煞的暗樁。”無麵人嘶啞道，“你拿著黑煞頭領的令牌進來，雖然遮掩了氣息，但瞞不過一些有心人。‘毒牙’的人，恐怕己經盯上你了。出了暗市，自己小心。”
卓凡心中凜然。他沒想到，黑煞的觸手，竟然延伸到了“黑水集”這種混亂之地，還有“毒牙”這樣的地頭蛇作為暗樁。自己拿出黑煞令牌，本意是試探和表明身份，卻不想可能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
“多謝告知。”卓凡抱拳，沉聲道。這無麵人提供的訊息，極為詳盡，價值遠超他付出的銀兩和草藥。最後那條關於“毒牙”的警告，更是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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