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青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卓凡在靠近西城邊緣、那間廢棄破廟的殘破神像後，緩緩睜開了眼睛。一夜的潛行、窺探、乃至親眼目睹了那場發生在林府深處的詭異刺殺，讓他的心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狀態。此刻回到這暫時的棲身之所，他才得以稍稍喘息，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卻如同被攪動的潭水，難以平息。
林浩的生死，白麵黑袍人的身份與目的，林家與黑煞之間驟然緊張的關係，以及林家老祖那驚鴻一瞥的凝元境修為……這一切，如同一個個謎團，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更加複雜兇險的棋局。
“當務之急，是確認訊息，並做出應對。”卓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梳理思路。他換下了夜行黑衣，重新穿上那套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臉上依舊保持著偽裝。然後，他悄然離開了破廟，如同一個最不起眼的、早起討生活的少年，融入了西城那漸漸開始甦醒的街巷。
他沒有去人多眼雜的集市，也沒有靠近東城或北城，而是選擇了西城與南城交界處，一片相對混亂、但訊息也最為靈通的“下九流”聚集區。這裡茶館酒肆簡陋，三教九流匯聚，是打探各種“小道訊息”和“地下傳聞”的最佳場所。
天色微明，一家名為“十里香”的簡陋早茶鋪子剛剛卸下門板，蒸包子的白氣混合著劣質茶葉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卓凡走了進去，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桌子旁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豆漿和兩個菜包子，慢慢吃著，耳朵卻豎了起來，仔細捕捉著周圍食客的閒談。
“……聽說了嗎？昨晚上東城那邊，好像出大事了！”
“什麼事？能讓東城那幫大爺們雞飛狗跳？”
“具體不清楚，但半夜裡好像聽到了打鬥聲，還有林府方向亮了好一陣子光，後來林家的護衛隊全出來了，滿大街的跑，好像在搜什麼人。”
“搜人？誰敢去林府鬧事？活膩歪了？”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個親戚在林府後巷倒夜香，他說昨晚後半夜，看到一道黑影子從林府牆頭翻出來，快得像鬼一樣，眨眼就沒影了。後來林府裡面就亂了套，聽說……聽說林家大少爺，出事了！”
“林浩？他能出什麼事？昨天不還活蹦亂跳地去西市嗎？”
“噓——小聲點！據說……是受了重傷，脖子差點被人割了，流了好多血，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林蒼穹請了全城最好的醫師過去，能不能救活還兩說呢！”
“嘶——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子，敢在林府對林浩下手？還差點得手？”
“這誰知道。不過聽說，林府的人在現場，撿到了這個……”說話那人壓低了聲音，但卓凡憑藉超凡的聽力，依舊聽得清晰。那人似乎從懷裡掏出個什麼東西，在桌下給同伴看。
“這……這是黑煞的‘索命帖’？！”
“沒錯！就是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的標記！據說，昨晚潛入林府行刺的，就是黑煞的人！還留下了一顆人頭，好像是黑煞自己一個頭目的……”
“黑煞刺殺林浩？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一夥？嘿嘿，這世上哪有什麼永遠的一夥。說不定是分贓不均，或者林浩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被滅口了唄。”
“我的天……這下可熱鬧了。林家這回，怕是要跟黑煞不死不休了。咱們青陽城，怕是要變天了。”
“少說兩句吧，小心禍從口出。趕緊吃，吃完走人。”
角落裡的卓凡，默默吃著包子，心中卻己掀起了波瀾。訊息傳得很快，而且基本與他在林府所見吻合。林浩重傷（看來沒死透，但估計也去了半條命），現場發現了黑煞的“索命帖”和巴隆的人頭。這白麵黑袍人，行事果然狠辣詭譎，不僅刺殺，還留下了明顯的“證據”，這分明是要將林家與黑煞的矛盾徹底激化，公之於眾！
是嫁禍？還是黑煞內部的傾軋，或者那個“血手”厲屠，對林家的警告與示威？卓凡更傾向於後者。以那白麵黑袍人（很可能就是厲屠本人或心腹）展現出的詭異實力和狠辣手段，完全沒必要用這種低階的方式嫁禍。這更像是一種赤裸裸的宣示：我能殺你兒子，也能殺你。巴隆的人頭，既是“誠意”（表明黑煞內部清理了“辦事不力”或“可能洩密”的人），也是威脅（下一個，可能就是林蒼穹你）。
“好一招敲山震虎，禍水東引。”卓凡心中冷笑。這厲屠，果然是個厲害角色。如此一來，林家的注意力必然會被黑煞牢牢吸引，短時間內恐怕無暇他顧，至少對“石凡”和卓家的逼迫會暫緩。但同時，青陽城的局勢也將變得更加混亂、危險，黑煞從暗處被逼到了半明處，行事可能會更加肆無忌憚。
這對卓凡來說，既是機遇，也是挑戰。機遇在於，林家暫時被牽制，他有了更多喘息和操作的空間。挑戰在於，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的黑煞（厲屠），可能會帶來更大的變數和危險。
“王撼山那邊……”卓凡又想到了另一件緊要事。林浩遇刺，黑煞浮出水面，林家自顧不暇，對王撼山的監控和黑煞的“標記警告”，或許會暫時鬆懈或改變。但他不能冒險。王撼山是因他而捲入，他必須確保其安全。
他快速吃完早飯，丟下幾個銅板，起身離開了“十里香”。沒有回破廟，而是朝著王撼山家所在的、靠近西市的那片平民區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挑擔的、趕著上工的，行色匆匆。但卓凡敏銳地察覺到，今日街上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巡邏的城衛兵明顯增多，而且神色嚴肅，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面。偶爾有身穿林家服飾的護衛急匆匆跑過，臉上帶著緊張和憤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看來，林浩遇刺的訊息，己經驚動了城主府和林家上下，全城進入了某種程度的戒嚴狀態。這對卓凡的潛行，增加了難度，但也提供了更多掩護——人人自危，誰還會特別注意一個不起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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