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老張鐵匠鋪”最喧鬧的時刻。不，不是人聲的喧鬧，而是爐火、風箱、鐵錘與金屬碰撞交織出的、充滿了力量與灼熱的韻律。暗紅色的爐火，如同巨獸甦醒的獨眼，在簡陋的棚屋裡跳躍，將老張那張佈滿皺紋與燙疤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汗珠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肉虯結的脊背滾落，滴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化作一縷白氣。
爐膛內，一柄劍胚正燒得通紅，隱隱能看到幾絲不同顏色的流光在赤紅中流轉、掙扎、試圖融合。赤焰石的爆裂，戊土石的厚重，白鐵礦的鋒銳，還有卓凡額外留下的一小撮變異陰魂草燃燒後殘留的、帶著陰寒與奇異生機的灰燼……這些屬性各異、甚至彼此衝突的材料，在老人那看似粗獷、實則蘊含了某種古樸鍛造韻律的捶打下，正被強行糅合、鍛打在一起。
“鐺！鐺！鐺！”
老張赤著上身，雙臂肌肉墳起，手中那柄比他腦袋還大的沉重鐵錘，每一次落下，都精準無比，帶著一種奇異的震顫之力。錘頭並非首接砸在劍胚上，而是以一種特定的角度和頻率，敲擊在劍胚的側面、尖端、乃至無形的“節點”上。火星如同噴發的岩漿，西散飛濺，有些落在他裸露的皮膚上，燙出一個個細小的水泡，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柄在錘下不斷變形、延展、雜質被震出、結構變得更加緻密的劍胚。
卓凡靜靜地站在棚屋的陰影裡，沒有打擾。他是今夜唯一的“客人”。他支付了三倍於常價的費用，並額外留下了一些對武者而言頗為珍貴的、能快速恢復體力和氣血的肉乾與藥酒，換取了老張連夜開工，並允許他在一旁觀看的“特權”。
他並非不懂鍛造。前世身為擎天至尊，見識過星河煉器、天地為爐的宏大場面，自身也曾粗通煉器之道。但此刻，看著老張這返璞歸真、將力量、技巧、經驗乃至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融合在一起的原始鍛造法，他依然感到一種觸動。這是一種紮根於泥土、淬鍊於爐火、沉澱於歲月的“匠道”，或許品階不高，卻自有其厚重與真實。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親眼確認，這柄劍的“誕生”過程。他投入的那些材料，尤其是變異陰魂草的灰燼，蘊含著地淵那上古妖獸骸骨的微弱氣息，他需要感知，這種氣息是否能與劍胚融合，又會帶來何種變化。
“嗤——！”
通紅的劍胚再次被浸入特製的、混合了多種礦物粉末和獸血的淬火液中。這一次，沒有立刻取出。老張緊緊盯著液麵，渾濁的眼中精光閃爍，似乎在感應著劍胚內部結構的細微變化。棚屋內，瀰漫開一股混合了金屬、血腥、以及淡淡陰寒的古怪氣味。
忽然，淬火液中，那劍胚所在的位置，猛地亮起一點極其微弱的、混合了暗金與幽藍的奇異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卓凡的靈覺捕捉到了！在那光芒閃現的剎那，他感覺到自己與那劍胚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聯絡。不是心神相連，更像是一種……共鳴？是“先天引子”對那變異陰魂草氣息的感應？還是他自身氣血對即將成型的、能承載其力量的兵刃的本能吸引？
老張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也感覺到了那瞬間的異常。但他沒有停頓，在光芒熄滅的瞬間，猛地將劍胚從淬火液中提起！
“嗡——！”
劍胚離水的剎那，竟自發地發出一聲低沉清越的嗡鳴！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聞。劍身之上，赤紅迅速退去，顯露出一種奇異的暗銀色光澤，隱隱有細密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暗金色和土黃色光點流轉，劍刃處則泛著一抹極淡的幽藍寒光。整柄劍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樸粗糙，但靜靜躺在鐵砧上，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沉穩、鋒銳、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靈動之意。
“成了。”老張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他拿起一旁厚重的溼布，包裹住依舊滾燙的劍柄，將長劍提起，對著爐火的光芒，仔細端詳。劍身長三尺三寸，寬約兩指，脊線筆首，刃口在火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寒芒。劍格是簡單的十字形，劍柄纏繞著粗糙的防滑皮繩。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耀眼的光芒，但老張能感覺到，掌中這柄劍的重量、平衡、韌性，乃至那隱隱透出的、與普通凡鐵截然不同的“靈韻”，都達到了一個他近年來作品的巔峰，甚至……有些超出了他的預期。
“好劍。”老張將長劍遞給卓凡，聲音嘶啞，“雖然材料雜駁，屬性衝突，但老夫以‘亂披風’錘法，強行將其鍛打一體，反而生出幾分意想不到的變化。此劍堅韌遠超尋常精鐵，鋒銳亦可斷尋常兵刃，更難得的是，似乎能輕微傳導、增幅氣血之力，並對陰寒、毒煞之氣，有幾分剋制之效。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卓凡：“劍有微靈，然性未定。是正是邪，是殺是護，全在持劍之人。小子，好生用之。”
卓凡雙手接過長劍。入手微沉，約莫十八斤，對他如今的力量而言，恰到好處。劍柄粗糙，握感紮實。他輕輕揮動，破空聲輕微卻凌厲，劍身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隱隱有風雷之聲。他嘗試將一絲淡金色的、凝練如汞的氣血，緩緩注入劍身。
“嗡！”
長劍再次發出清鳴，劍身上那些細密的暗金色、土黃色光點似乎明亮了一瞬，劍刃處的幽藍寒光也流轉起來。他感覺到，氣血在劍身中的執行，比在體內更加順暢、凝練，甚至帶著一絲鋒銳之意透出劍尖！隨手一劍刺向旁邊一塊廢棄的生鐵錠。
“嗤！”
沒有用多大力氣，劍尖竟如同刺入朽木，輕鬆沒入半寸！拔劍而出，劍身絲毫無損，鋒刃依舊寒光凜冽。
“果然能承載和增幅氣血！”卓凡心中暗喜。雖然增幅效果很微弱，大概只有半成到一成，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己是極大的助力。更讓他欣喜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劍身深處，那絲源自變異陰魂草的、與地淵上古妖獸骸骨同源的微弱陰寒氣息，與他的“先天引子”之間，隱隱有一種奇異的呼應。當他將“先天引子”那一絲道韻融入氣血，注入劍身時，長劍的嗡鳴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古老蒼茫的韻律，劍鋒處的幽藍寒光也更盛一分，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冰冷了些許。
“此劍，便叫‘墨淵’吧。”卓凡輕撫劍身，低聲道。墨色暗沉，如淵深邃，又暗合地淵之遇。
他將“墨淵”歸入臨時用粗布縫製的簡陋劍鞘，背在身後。對老張鄭重抱拳：“多謝張師傅。此劍，甚合我意。”
老張擺了擺手，轉身收拾工具，不再理會他，彷彿剛才那番話和那柄奇特的劍，只是他無數個枯燥夜晚中，一次尋常的勞作。
卓凡不再多言，留下約定的尾款，轉身融入了鐵匠鋪外的夜色之中。
長劍在手，他心中底氣更足了幾分。淬體七重的修為，初步掌握的簡易符籙，“幽影步”與《裂石拳》的精進，再加上這柄能輕微增幅氣血、帶有特殊屬性的“墨淵”，他如今的戰力，足以碾壓絕大多數淬體境武者，甚至能與聚氣境一二重的高手，短暫周旋、伺機而動。
接下來的兩天，青陽城的氣氛，如同被不斷加壓的火山，在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平靜下，醞釀著更猛烈的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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