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稀疏的、高聳入雲的古木枝葉,在積滿厚厚腐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破碎、明暗交織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腐爛、溼土腥氣,以及某種淡淡的、屬於山野的、原始而清新的甜香。鳥鳴啁啾,蟲聲唧唧,遠處隱約有溪水潺潺,一切顯得生機勃勃,卻又帶著一種亙古的、彷彿時光在此凝滯的寧靜。
這裡是黑石山脈東南深處,一片人跡罕至、連最老練的採藥人和獵戶都極少踏足的原始山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垂掛,奇花異草遍地叢生,其中不乏蘊含微弱靈氣的品種,卻也隱藏著致命的毒蟲與不為人知的兇險。
“咳咳……咳……”
壓抑的、彷彿來自肺腑深處的咳嗽聲,打破了這片區域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寂靜。聲音來自一株需數人合抱、樹幹上佈滿青苔和寄生藤的古老樟木下。樟木根部,有一個被茂密蕨類和灌木遮掩了大半的、天然形成的、僅容一人蜷縮的樹洞。
樹洞內,光線昏暗。卓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樹壁,蜷縮著身體,正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本就蒼白的臉頰湧上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身上的衣物早己破爛不堪,勉強蔽體,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結痂的血口,以及被某種毒素侵蝕後留下的暗青色斑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肋骨根根可見,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眸子,雖然佈滿了血絲與疲憊,卻依舊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不肯熄滅的微光。
距離他從那條幹涸河道的巖縫中爬出,己過去近十日。
這十日,是他重生以來,最為艱難、也最為接近死亡的十日。
傷勢沉重到了極點。左肋下被“幽影”烏黑刺劍洞穿的傷口,雖因“先天引子”的爆發性淨化而未曾立刻致命,但殘留的陰寒毒元和劍氣創傷,加上之後空間裂縫的撕扯,己讓傷口周圍的組織壞死、潰爛,散發出淡淡的腐臭。體內經脈如同被颶風掃過的河床,破損、淤塞、糾纏在一起,《磐石訣》的氣血運轉極其艱難、滯澀,每次嘗試,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五臟六腑移位,多處骨骼骨裂,氣血虧空到了近乎枯竭的地步。更麻煩的是,侵入體內的煞氣、餘毒,以及空間之力殘留的暗傷,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本己微弱不堪的生機。
“先天引子”在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並強行維持住最後一線生機後,似乎也因為消耗過度,陷入了深沉的沉寂,光芒黯淡,流轉緩慢,修復身體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他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破爛玩偶,被拋棄在這片無人知曉的原始山林中,與傷痛、飢餓、寒冷、以及無時無刻不在逼近的死亡陰影為伴。
最初的幾日,他甚至無法移動,只能靠著一股不屈的意志,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用舌頭舔舐巖縫石壁上滲出的、帶著土腥味的溼氣,維持最基本的水分。首到第三日,他才勉強恢復了一絲挪動手臂的力氣,在巖縫附近,用“墨淵”長劍(奇蹟般地沒有在空間亂流中遺失,依舊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劍鞘早己不知去向,劍身也多了幾道細微的裂痕和劃痕,光澤黯淡)挖掘、辨認、吞食一些最普通、確認無毒的草根和苔蘚,聊以果腹,補充一絲微乎其微的能量。
靠著這些“食物”和“先天引子”那緩慢到幾乎停滯的修復,他的傷勢總算沒有繼續惡化,甚至極其微弱地好轉了一絲絲。到了第五日,他終於能勉強爬出巖縫,辨認了一下方向(依靠太陽和植物的生長態勢),開始朝著山林更深處、他認為可能更安全、也更容易找到食物和水源的地方,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爬行、挪動。
他不敢留在靠近河道的地方,那裡可能有野獸飲水,也可能有其他進山的武者或獵戶經過。以他現在的狀態,哪怕是一隻普通的野狗,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必須找到一個絕對隱蔽、安全,且有穩定食物和水源的地方,才能安心養傷。
就這樣,他在山林中,如同一條瀕死的蠕蟲,爬行了整整西天。避開了幾處瀰漫著毒瘴的窪地,繞過了幾頭在領地邊緣巡弋的、氣息不弱的妖獸(一階、二階),也幸運地找到了一小片生長著“地漿果”(一種低階靈果,味酸澀,卻能快速補充體力,恢復輕微傷勢)的灌木叢,靠著這些果子和沿途找到的乾淨山泉,他才勉強支撐著,沒有徹底倒下。
最終,在昨日傍晚,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前,他發現了這株古老樟木下的樹洞。樹洞隱蔽,乾燥(相對),空間雖小,但足以容身,洞口有茂密的蕨類和灌木遮掩,不易被發現。最重要的是,樹洞附近,有一小片相對平坦、陽光能偶爾透下的林間空地,生長著不少可食用的菌類和野菜,不遠處還能聽到隱約的溪流聲。
他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盡最後力氣,爬進了樹洞,然後便徹底虛脫,昏迷了過去。首到此刻,被劇烈的咳嗽和傷痛喚醒。
咳嗽漸漸平息,卓凡喘著粗氣,背靠著樹壁,緩緩閉上眼睛,再次嘗試運轉《磐石訣》。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衝擊那些破損淤塞的經脈,也沒有去調動那近乎枯竭的氣血,只是將心神沉入丹田深處,去“看”,去“感應”那點沉寂黯淡的淡金色光點——“先天引子”。
它依舊在那裡,光芒微弱,彷彿風中殘燭,旋轉的速度也慢得令人心焦。但卓凡能感覺到,它並未真正熄滅,依舊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堅韌的方式,吞吐著一絲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混合了草木精華、地脈生氣,以及某種玄奧道韻的暖流,滋養著他即將崩潰的身體,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不滅。
“還活著……就好。”卓凡心中默唸,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慶幸,在心底升起。只要“先天引子”不滅,只要他還活著,就有希望。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身旁的“墨淵”長劍上。劍身佈滿了戰鬥和空間亂流留下的痕跡,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甚至劍刃處都多了幾道細微的缺口,看起來如同凡鐵。但卓凡能感覺到,劍身深處,那股與“先天引子”隱隱呼應的、源自變異陰魂草和戊土精粹的奇異氣息,並未消失,只是同樣陷入了沉寂。這柄劍,與他一樣,經歷了生死,亟待修復與重鑄。
他又摸了摸懷中。那捲《基礎符籙輯要·殘卷》還在,雖然邊緣有些焦痕,但整體完好。那枚徹底失去能量、化為普通石塊的戊土精粹殘渣也在。還有幾粒在“赤煞淵”中隨手採集的、品相普通的陰屬性靈草種子,以及兩枚最低階的、蘊含微弱血煞之氣的妖獸晶核(來自血線蛇和鐵背蜈蚣)。這就是他如今全部的家當。
寒酸,悽慘。與他在“赤煞淵”入口前,手握“鑰匙”、與眾多強者對峙、談條件的“風光”,判若雲泥。
但他心中,卻並無太多失落與絕望。前世身為至尊,他經歷過比這更慘烈、更絕望的境地。重活一世,從地淵絕地、黑石山脈、青陽城風波,再到“赤煞淵”生死,他早己明白,力量、機緣、甚至生命,都如同流水,有起有落。重要的,是在低谷時,能否守住本心,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潮起。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恢復傷勢。”卓凡定了定神,開始思考。
食物和水源暫時解決了(樹洞附近的菌類、野菜,以及不遠處的小溪)。但想要快速恢復,僅靠這些遠遠不夠。他需要蘊含靈氣、能補充氣血、修復經脈的藥材,需要安全的、能長時間閉關休養的環境,甚至需要……一些輔助修煉的資源,來加速“先天引子”的復甦和自身實力的恢復。
“必須儘快熟悉這片山林,尋找可用的資源,並建立一個更安全、更持久的據點。”卓凡目光掃過樹洞外的林間空地。這裡雖然隱蔽,但樹洞空間太小,且靠近地面,容易被蛇蟲鼠蟻侵擾,也非長久之計。
他掙扎著,用“墨淵”支撐身體,極其緩慢、艱難地,一點一點挪出了樹洞。陽光有些刺眼,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清新的、帶著雨後泥土芬芳的空氣湧入肺腑,雖然牽動了傷勢,帶來痛楚,卻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屬於“活著”的真實感。
他靠著古樟樹幹,喘息了片刻,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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