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走進一號艙的時候,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矮了半截。
這個人太高了,蘇眠的集裝箱頂棚離地兩米二,他進來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下頭,肩背的寬度幾乎把門口的光線擋了個嚴實。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著汗鹼氣息,不像趙猛那種油膩膩的酸臭,而是乾燥的、粗糲的,像在烈日底下站了一整天沒挪過窩。
蘇眠把摺疊桌旁邊唯一一張塑膠凳推過去:“坐。”
江辭沒坐。他站在原地,把那枚扁掉的鋁罐放在桌上,手指從鋁罐表面移開的時候,蘇眠注意到他指節上全是舊傷,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邊緣帶著參差的毛刺——是用牙齒咬的,沒有指甲刀。
“你從超市搬回來的東西里,有沒有地圖?”江辭開口,嗓音比剛才說話的時候更啞了,“紙質地圖,城市交通圖那種。”
蘇眠站在行軍床邊上,雙臂環抱:“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個鋁罐你從哪兒撿的?我的車從兌換點門口開進A區,全程不到五分鐘,中間沒有停車。你不可能從車斗裡翻到東西。”
江辭的眼皮抬了一下,淺褐色的瞳孔裡映出集裝箱頂棚那盞昏黃的應急燈:“車從側門進來的時候顛了一下,鋁罐從車斗邊緣滾出來掉在地上。我正好在側門那邊的圍牆底下蹲著。”
“蹲著幹什麼?”
“曬太陽。”
蘇眠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正午十二點,工業園側門的圍牆底下沒有任何遮蔽物,水泥地面被曬得能煎雞蛋。一個脫水到嘴唇發白的人在烈日底下“曬太陽”?說給鬼聽鬼都不信。
他在盯她的車。蘇眠很快得出了結論——江辭從她貨車出門那一刻就在側門等著了。這個人提前知道了她的動向,要麼是趙猛說漏了嘴,要麼是他在基地裡有別的訊息渠道。
但蘇眠沒有戳破。她把從冷庫裡帶出來的那罐冰可樂從空間裡取出來,罐身表面的凝水珠已經化了大半,只在鋁罐底部還留著一圈溼印。她拉開拉環,遞過去。
“你先喝。”
江辭看了一眼那罐冒著涼氣的可樂,又看了一眼蘇眠的臉。他沒有猶豫,接過來仰頭灌了半罐。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幾滴褐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滑下來淌在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終於浮出一點血色。
“謝謝。”他把剩下半罐放在桌上,聲音鬆動了一些。
“不客氣。”蘇眠在自己床沿上坐下來,翹起腿,“地圖我有。超市的服務檯後面牆上掛著一張城市交通平面圖,我走的時候順手揭下來塞空間裡了。但我為什麼要給你?”
江辭沒有說話。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對摺過好幾次的破紙,展平了放在摺疊桌上。紙面發黃、邊緣起毛,是那種從老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頁面,上面用鉛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圓圈,還有幾行潦草的標註。
蘇眠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緊。
那是一張簡化的地形圖,標註了安全區周邊五公里範圍內所有“可能存在物資”的地點。超市、藥店、加油站、修車廠,每個點旁邊都畫了不同顏色的符號——紅色是“己被掃蕩”,藍色是“待確認”,綠色是“有危險但值得一探”。蘇眠今天去的那家曙光超市,在江辭的地圖上被標了綠色,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冷庫可能性70%”。
“你畫的?”蘇眠問。
“末世之前我是城建局的外聘測繪員,習慣畫圖。”江辭把地圖往她那邊推了一寸,“這張圖我畫了三天。藍色標的有六個點,我一個人的話去不了,缺人手、缺車、缺油。你去超市找物資的時候我觀察過了,你的空間異能、你的判斷力、你調人的能力,這些都夠。另外——”
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睛:“你能讓趙猛那種人為你賣命,說明你給得起價。我不需要價,我只要你把地圖上那些藍色點的物資分我三成就行。”
蘇眠看了他幾秒。然後她從床底下摸出那包壓縮乾糧拆開,掰了半塊餅遞過去。
江辭接過去,慢慢嚼了。嚼得很仔細,每一口都碾碎了才嚥下去,看得出餓得不輕但還在控制進食速度。
“藍色點第一個在哪?”蘇眠問。
江辭把地圖轉了個方向,指尖點了其中一個圓圈:“正東方向西公里,一所私立中學的地下防空洞。末世爆發那天學校在上課,防空洞裡應該有儲備物資。但麻煩的是——那所學校離喪屍爆發時的中心區域只隔了兩條街,周圍遊蕩的喪屍密度是超市的三倍以上。去那裡需要火力輸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