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臘月裡的榮國府,漫天鵝毛雪下了三日,簷頭掛著的冰稜子足有半尺長,剔透如水晶簾,映得滿院白晃晃的。
西內院的大廚房卻如蒸籠一般,十幾個婆子、丫鬟圍著灶臺穿梭,好些小娃兒蹲在灶邊取暖玩耍,水聲、刀響、柴火噼啪聲混在一處,倒比外頭的風雪更熱鬧幾分。
忽聽簾子一響,帶進一股寒氣,眾人抬頭看,只見一個翠色裙裾的丫鬟掀簾進來。
她外面套著件藕色緞棉比甲,領口袖邊都鎖著銀線,頭上插兩朵粉綠絨花,耳墜子是新打的粉晶珠,在油煙裡一晃,倒比窗臺上的紅梅還亮眼些。
這是嫡長女院裡的二等丫鬟彩雲,專司茶飯差事。
灶前一個婆子連忙停了手裡的活計,她不到五十歲年紀,身量結實,是大廚房的管事安婆子。她在青布圍裙上蹭了蹭手,笑著迎上來,聲音亮堂得像銅鈴鐺,“天寒地凍的,怎敢勞動姑娘親自跑這一趟?”
彩雲生得一副笑面,白淨臉蛋凍得微紅,她將手裡的描金食盒往案上一放,掀開盒蓋笑道:“嬤嬤快別折煞我。前日宴席上姑娘多吃了兩杯美人醉,夜裡回去讓穿堂風掃了一下,今早起來說頭疼。知道嬤嬤最會調理湯水,特來求一盅熱湯,好讓姑娘發些汗。”
安婆子忙喊灶邊一個小娃:“快給姑娘搬張杌子來!”
這小娃矮矮的,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丫髻,棉襖袖子短了半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
她顛顛地搬來杌子,又從懷裡掏出塊皺巴巴的帕子擦了又擦,才怯生生地請彩雲坐。
彩雲見她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忍不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頂,又從荷包裡摸出一把松子糖。
小娃眼睛首勾勾盯著糖,手卻背在身後,搖著頭不肯接。
“你叫什麼名字?”彩雲把糖往她懷裡一塞。
她抿著唇,脆生生答:“回姐姐,我叫丫頭。”
廚房裡的人都笑了。
醃醬菜的李婆子一邊翻著醬缸一邊道:“姑娘別見笑,這都是年前才從人牙子手裡領來的,還沒賜名字呢。”
“老太君帶了人南下,府裡空了不少,大夫人前日挑了這些小的進來,還沒分院子,先在這兒學著燒火剝蔥,倒也餓不著。”
丫頭彩雲望著灶邊扎堆取暖的小丫頭們,忽然出了神。
她五歲進府時,因生得白淨討喜,被一眼挑去伺候嫡長女,進府便是二等丫鬟,人人都說她好命。
可她自己知道,再如何體面也只是個伺候人的奴才罷了。
正怔忡間,安嬤嬤己將湯燉好了。
一盅陳皮生薑羊肉湯,湯色清亮,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她將湯舀進白瓷盅裡,放進三層食盒:底層墊著滾燙的湯婆子,中層圍著熱水,最上面蓋著厚厚的棉墊,便是穿過半座園子送到姑娘院裡,也保管是熱的。
彩雲賞了安嬤嬤一吊錢,安嬤嬤樂得又喚了個腿腳利落的婆子送食盒,自己則親自送彩雲到廚房門口。
見沒了外人,一個穿青布棉襖的婆子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眯著眼笑道:“瞧人家彩雲,這才是投了好胎的命。西五歲進府,一腳踏進汀蘭水榭,上來就是二等丫鬟,比我們這些熬了十年的還體面。等將來大小姐出閣,她做個陪嫁,但凡得些臉,開了臉當個通房,往後生個一兒半女,便是半個主子了。”
旁邊擇菜的婆子撇撇嘴,手裡的菠菜梗子被掐得脆響:“體面是體面,可汀蘭水榭裡,她彩雲還算不得頂拔尖的。別的不說,單是大小姐身邊那兩位——聽雪姑娘站在那裡不用說話,就有股子壓人的氣派;漱玉姑娘更不必提,前日替大姐兒抄詩,那一手簪花小楷,連大夫人見了都誇。這兩位,便是外頭州縣官的小姐,怕也及不上她們的氣度哩。”
“嘖,那可是……”還沒說完,就被安嬤嬤一聲斷喝截在了喉嚨裡。
安嬤嬤叉著腰站在灶臺邊,眼睛瞪得像銅鈴:“滿嘴胡唚些什麼!主子姑娘們的長短也是你們能嚼舌根的?老太君前腳剛南下,太太后腳就吩咐了‘嚴查內院口舌’,你們當是耳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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