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府的戲臺搭在花園西側的水榭之上,三面環水,唯留東側與主園相連。硃紅欄杆繞著戲臺一週,欄柱雕滿了纏枝蓮紋,頂端蹲著一排鎏金瑞獸,陽光灑在獸首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戲臺以百鳥朝鳳圖樣的緙絲帳為背景,金線繡就的鳳凰昂首立於梧桐之上,周圍群鳥羽翼分明,連尾羽的紋路都栩栩如生;帳子兩側垂著細密的珍珠簾,風過時叮咚作響,倒似比戲文裡的唱詞更熱鬧。
戲臺前的空地上,金絲檀木桌椅依次排開,地上鋪著厚厚的大紅氈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最前排是給禹王妃和幾位皇親留的位置,桌上擺著金制的茶爐、翡翠玉盞和螺鈿的點心匣子,各色蜜餞在金玉器皿中堆成塔狀。
每個桌邊都站著隨時候命的丫鬟,女眷們三三兩兩坐著,言語中帶著刀光劍影,眼角的餘光不住地掃過彼此的衣襟首飾,誰的首飾更華貴,誰的衣裳料子更稀罕,誰跟禹王妃說了幾句話,誰與誰走得遠了……若是有心人每個桌子都聽一聽,便知這京城的秘辛,原是藏在脂粉香與客套話裡的。
席間有位穿緗色裙子配絳色緞襖的女子,端起茶盞抿了兩口,放下時指尖輕轉茶蓋,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瞟向謝明玥。畫屏與玉書站在稍遠的廊下,將這舉動看得真切。
玉書突然湊近畫屏,小聲道:“是寧王府的那位。”
畫屏心中一凜,忙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
玉書那日撞見二爺和這位寧王府三夫人親暱,當天就報到了謝明玥面前去,玉書被嚇得小臉慘白,她以為是天大的事情,卻見謝明玥沉默了半刻,神色淡然地囑咐她們莫要聲張。
此刻再見這位寧王府三夫人,眉眼溫婉如江南水墨畫,如何就能幹出那般——
鑼鼓聲突然響起,驚得水面上的野鴨撲稜稜飛起,戲幕緩緩拉開,演的是出《龍鳳呈祥》。臺上的孫尚香鳳冠霞帔,水袖翻飛間唱得字正腔圓,周瑜的翎子耍得虎虎生風,眉眼間滿是少年銳氣;諸葛亮手搖羽扇,一派從容。
可臺下的心思,卻沒幾個真在戲文裡。
禹王妃頻頻望向園子門口,似乎是在等誰。
“你猜她在等誰?”
李遊知湊近低聲問,謝明玥想了一瞬,正欲開口。
此時,戲正演到劉備過江招親的熱鬧處,臺上的花旦正唱到 “勸千歲殺字休出口”,臺下突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禹王妃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嬤嬤快步迎向園子入口,臉上堆著格外殷勤的笑,原本隨意坐著的幾位夫人也紛紛首了首身子,連喝茶的動作都慢了幾分。
戲臺上演的依舊是君臣和睦、兒女情長的戲碼,可臺下的空氣卻莫名凝重起來,方才低聲交談的夫人們都閉了嘴、睜大眼,只留臺上的唱腔與鑼鼓聲在水面上迴盪,襯得這富麗堂皇的戲臺,活像個藏著無數心思的漩渦。
就在這時,一陣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女清脆的通報:“和安縣主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入口處,連臺上的戲子都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這位長公主之女、御前的紅人,終於在這微妙的氣氛裡登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