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縣主微微頷首,指尖的動作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了幾分凝重:“為了太子,我才敢在聖人面前重提先皇后祭日之事。誰人不知,先皇后是皇宮裡的禁忌,若不是因為聖人近來大為感念先皇后……”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車內金線織就的長公主府徽,聲音低沉:“五皇子這兩年越來越精明強幹,朝堂上支援他的人也越來越多,大有壓倒太子的勢頭。蕭妃又素來得寵,宮中後位空懸至今,若她有朝一日真能坐上皇后之位,下一步必然是廢太子、立五皇子。好在聖人這些年一首搖擺不定,太子才能有喘息的間隙。”
“可是,”舜王妃小心翼翼地開口,“今日宴席上,縣主一首稱先皇后為‘啟皇后’,雖有聖旨定了諡號,但連聖人都未用過這個諡號稱呼先皇后,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擅稱諡號’做文章,怕是會觸怒聖人……”
和安縣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悲傷:“她可是太子的生母啊!當年因眾口鑠金而死,如今連一個堂堂正正的諡號,都不能被光明正大地稱呼嗎?”
然而這樣的悲傷只出現了一瞬,舜王妃都未反應過來,和安縣主又恢復了那副冷漠傲慢的模樣,揮了揮手:“行了,你下去吧。明日讓各府太子黨把入宮祈福的女眷名單報上來,我要親自過目。”
舜王妃見她不願再多談,識趣地應了聲 “是”,馬車停靠後,她下了車。
舜王府的青帷馬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長公主府的鎏金馬車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待和安縣主的馬車徹底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裡,舜王妃才轉身,踩著腳凳從容登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她臉上最後一絲恭順溫和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冽的沉靜。
“回府。”她對著車外吩咐,聲音裡沒了半分方才的柔婉,只剩不容置疑的利落。
車伕唱喏,馬鞭輕揚,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穩的聲響。
車廂內,銀質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檀香,煙氣嫋嫋升起,纏繞著懸在車頂的珍珠絡子,在燭火下泛著朦朧的光。舜王妃靠在鋪著玄色錦緞的軟枕上,抬手解開頸間的玉扣,鬆了鬆緊繃的衣領。她這才緩緩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因強裝恭順而憋在胸口的濁氣盡數吐出。
她太清楚和安縣主的底細了,從來淡泊名利的長公主,生出的女兒卻是這般野心勃勃的猛獸。今日在禹王府,藉著聖諭和先皇后的名頭打壓眾人,又故意在宴席上稱“啟皇后”,看似是為太子造勢,實則是在試探聖人的底線,更是在向京中所有世家宣告:她和安縣主,才是太子一黨真正的掌權者。
“輔佐太子”不過是個幌子,和安縣主要的,是太子登基後,那堪比長公主甚至超越長公主的權力,還有她以為無人知曉的那些齷齪心思……舜王妃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竹葉花樣。
車廂外的夜色更濃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漸漸放緩。
舜王妃重新扣上玉扣,車簾再次被撩開,舜王府朱漆大門前的燈籠光透了進來,映著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想要報復的,從來不是禹王妃,而是那個深深烙印在她心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