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岫眸光微斂,沉靜且條理分明道:“母親容稟。二叔父這番作態,明面上是為雲桂爭機緣,實則是兩重算計。”
謝明玥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眸光裡藏著幾分讚許:“你細細講來。”
“其一為試探,老太君南下,府中由母親主持中饋。他們早想探大房的底線,借祈福之名鬧這場,就是要看咱們會不會為息事寧人讓步。”蕭雲岫不自主地用指尖輕叩手背,“其二為攪局,他們料定咱們不願把事情鬧大,若是真吵到全府皆知,既損父親母親清譽,五皇子亦會落個‘治家無方’的話柄。只是他們沒料到,父親竟真的要請家法,這才慌了神。”
她略頓一頓,將未盡之語咽回腹中,父親這般大動干戈,怕也是存了藉機與二房切割的心思。
謝明玥滿意地頷首,轉而看向長女:“曦兒覺得如何?”
蕭令曦猶豫了一刻,輕蹙蛾眉:“女兒愚見,何必與他們糾纏?任其喧譁自歇便是。清者自清,何必大動干戈反惹非議?”
謝明玥看著長女白玉般的面龐,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悵然。心下暗歎,令曦這性子真是像極了老太君,品性高潔如映日芙蕖,可越是這般光風霽月的性子,越易被宅院淤泥所困,倒不如雲岫懂得審時度勢。
“曦兒,岫兒,你們也大了,藉此機會有些話也可一說。”謝明玥正色道,“榮寧二府乃開國功臣,曾祖五兄弟皆戰死沙場,唯曾祖一人負傷歸來。自那後榮國府便立下規矩:子弟不得從武。”她指尖劃過案上紋路,“至你父親這代,國公爵位己至盡頭。若承宇襲爵便是郡公,其子為縣公,不出六代,終成白身。”
蕭令曦和蕭雲岫皆是一怔,她們雖知家族不如從前興盛,卻沒料到竟這般緊迫。
謝明玥目光掃過兩個女兒:“郎君們唯有科舉一途,但娘子們或是高嫁聯姻,或是入宮為妃嬪、女官,都能為家族掙一份體面。”說著示意玉書:“取入宮令牌來。”
玉書應聲從枕邊鎏金匣中請出玉牌。那玉牌在燭光下泛著瑩潤青光,正面刻著“宮禁”二字,背面是個遒勁的“蕭”字。
“這是入宮令牌,這個‘蕭’字,並非榮國府的‘蕭’,而是蕭妃之意。”謝明玥將玉牌放入蕭雲岫掌心,“明日你持此牌入宮為先皇后祈福,切記,謹言慎行,不可相信任何人。”
蕭雲岫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蕭令曦,她原以為這般重要的事,定會是嫡長女去,莫非因方才對答?她定了定神,雙手鄭重接過玉牌,行大禮:“女兒必不負所托,定護榮國府清譽。”
謝明玥扶起她,親自為理了理鬢角:“好孩子,我知道你機靈,心裡有數。玉書,去把讓針線院昨晚趕製的那套丁香色宮裝取來,再把那套赤金紫石英的頭面帶上。岫兒先回去先沐浴焚香,明日我親自送你入宮。”
蕭雲岫捧著玉牌和衣物首飾,又行了一禮,才輕步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母女二人,謝明玥忍不住恨鐵不成鋼地開口:“雖說這次入宮人選是你父親和蕭妃定的,可你也該學學你妹妹。總把品性高潔掛在嘴邊,可這深宅大院、朝堂官場,哪裡是隻靠高潔就能立足的?讀書讀得太死,反倒把人讀愚笨了。”
蕭令曦卻道:“晉代宋纖操守高潔,太守馬岌多次拜訪被拒,遂感嘆其‘名可聞而身不可見,德可仰而形不可睹’,遂刻詩丹崖。可見丹崖青壁之節,比宦海浮沉更堪光耀門楣,若是為了攀附權貴丟了家風,即便一時風光,將來也會敗落得更快。”
“你!”謝明玥氣結,但又不好反駁她,只得道,“這般性子叫人如何放心?嫁人怕你受屈,出仕又恐你遭難。朝中若有女子諫官之位,合該薦你去——橫豎聖人受氣也好過讓我受氣!”
“母親慎言,這可是大不敬……”
“快快出去。”謝明玥不由分說把她趕了出去,“再跟你說下去,我這頭疼病都要犯了。”
恰逢蕭景行處置完祠堂事務回來,見她來回踱步,奇道:“夫人還是被茶燙到了?”
謝明玥哭笑不得,這才坐下道:“是被你那個耿首女兒氣的!這孩子竟是個中正剛烈的性子,蕭妃不選她入宮真是明智,否則還不知要惹出多少禍事。”
蕭景行聞言,走到她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無非是再多教養些罷了。倒是雲岫,夫人還是晚上去多教教的好,宮裡不比府裡,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謝明玥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明日雲岫入宮,才是風雨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