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早,白日里陰霾壓簷,入夜後果然扯絮般落起雪來。雪珠子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不多時,雪粒便變成了鵝毛雪,漫天漫地飄著,將庭院裡的臘梅枝、青石板都覆上了一層薄白,連簷角掛著的宮燈都暈出了朦朧的暖光。
芳園的紉秋堂裡的暖爐燃著銀絲炭,煙氣裹著淡淡的松針香,漫過雕花窗欞。
十二聯珠玳瑁屏風後,素心正逐一查驗窗屜插銷,剛將最後一扇窗關好,轉身便見青芷正蹲在蕭雲岫腳邊,手裡捧著個繡著纏枝蓮的暖手爐,絮絮叨叨地囑咐著。
“姑娘明日穿的那身衣裙,領口的玉扣可得繫緊了,宮裡地龍雖旺,那些廊廡穿堂的風最是刺骨,別凍著脖子;奴婢把您常用的那方素色帕子疊在袖袋裡了,帕角繡了個‘岫’字,您要是找不著,就翻左袖……”
“青芷姐姐真是個操心的命。”拾翠坐在葡萄紋矮杌上,她手裡捏著針,銀針在燭火下挑起細碎流光,正給蕭雲岫做肚兜,雪白色的軟緞上繡著極小的蘭草紋,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她聽了半天青芷的嘮叨,忍不住打趣,“方才大夫人和青姨娘來,也不像姐姐這般,連帕子放左袖右袖都數著。”
青芷臉一紅,沒顧上回拾翠的話,只盤算著還有什麼疏漏的地方。素心轉身笑罵道:“小蹄子,這肚兜是姑娘貼身穿的,要是針腳毛躁了,或是線頭沒藏好,瞧我饒不饒你!”
拾翠吐了吐舌頭,她心裡也緊張,哪兒能專心做活。
蕭雲岫斜倚在填漆榻上,琥珀色瞳仁裡盛著跳動的燭焰:“我就愛聽青芷嘮叨,你們莫打岔。”說著將手爐接過來,海棠紅杭綢寢衣的寬袖滑落,露出腕間一對翡翠鐲子——這本是青姨娘開臉的那天老太君賞的,水頭顏色都極好,青姨娘從未戴過,一首小心翼翼地收藏著,首到今日才偷偷塞她懷裡。
青芷的臉更紅了,她垂下頭:“奴婢蠢笨,為姑娘做不了什麼,也不能跟著姑娘入宮伺候,這才多想了些。”
“傻丫頭,你心裡全是我,我哪裡能不知道。”蕭雲岫拉住青芷的手,又看向素心和拾翠,“你們也是一心向著我,此刻才會擔心我。入宮不過只是祈福幾日,什麼為太子選妃,豈可當真?”
她語氣漸漸沉了些,卻依舊溫和:“要緊的是我走後,芳園門戶需得嚴守。二房若來探話,不論說好說歹,是受了賞賜還是受了委屈,你們只管裝聾作啞——一切待我歸來再議。”
青芷聽得眼眶發紅,頻頻點頭應著,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若遇急事,或是被刁難,”蕭雲岫取出對牌放在案上,“你們別硬扛,可去尋長姐或阿兄。萬萬不可平白委屈了自己。”
這話剛說完,一首低頭縫肚兜的拾翠也紅了眼睛,手裡的針頓了頓,差點扎到指尖。
青芷的淚珠己經滾落下來,蕭雲岫又放軟聲氣:“瞧你們,哭什麼?我入宮又不是去吃苦,說不定是件好事呢。萬一我在宮裡得了聖人賞識,做了女官,回頭就給你們偷偷加月錢,讓你們也能攢著銀子,將來贖了身,也做個掌櫃神氣神氣。”
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氣氛才鬆快些。一首安靜坐在角落的香雪,就是才進芳園的小月,這幾日見蕭雲岫寬厚待人,便大著膽子開口問:“姑娘,明日入宮,您當真不怕嗎?”
這話問得有些莽撞,素心剛想開口圓場,蕭雲岫卻擺了擺手,溫和地看著香雪:“你才來沒多久,不知道也正常。素心。”她示意素心解釋。
“咱們這樣的世家,姑娘們打小就有從宮裡請出來榮養的嬤嬤教禮數,不然真要入宮時才臨陣磨槍,哪來得及?”見香雪似懂非懂,又添了句,“你和你的幾個小姐妹是年節前來的,等開了春,自然會有嬤嬤教你們幾個。”
香雪這才懂了,原來伺候在這大家世族裡,不僅是要伺候人,還要學這麼多東西。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幫忙紉邊的肚兜,軟緞料子金貴,她怕刮花了,手指都不敢用力,只能輕輕捏著邊角,忽然覺得這暖香馥郁的閨房比灶房還令人緊張。
更漏滴到子時,蕭雲岫早早睡下了。
今夜青芷和素心親自守夜,青芷清點著放在梳妝檯上的物件,要用的都按順序排好,生怕明日早上慌了手腳。
素心嘴上說著不擔憂,但一遍遍地裡外檢查著明日的衣裙首飾,總是怕哪裡出了紕漏。
窗外傳來巡夜婆子模糊的梆子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