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紫宸殿步至璇璣殿,需穿過一道九曲迴廊。廊身覆著孔雀藍琉璃瓦,簷角垂著小巧的銅鈴,風過鈴響,清越如樂。廊下每隔十步立著一位捧瓶宮女,皆著統一的天水碧綾衫,連發髻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們手中銀瓶裡插著新折的紅梅,每朵花蕊中央都綴著艘金箔剪成的北斗小舟,此舉名為“星槎獻瑞”,乃祈禳祥安之意。
璇璣殿是啟皇后生前敕建,取《尚書》中“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之意,為掌觀測天象、修訂曆法之官署。啟皇后改司天臺為奉天署,設五官靈臺博士五人,皆為通曉玄象的女官,專掌觀候天文氣色,並記錄成冊,呈予聖人參考。
入殿先見地輿,金磚上嵌北斗七星圖,依天樞至搖光之位排列,斗柄首指殿心三丈高的水運渾天儀,其二十八宿位置皆鑲翡翠星官像,星官衣袂飄舉,手持圭璋。黃道環內注滿水銀,借水銀流動之勢推動儀體運轉,每至一個時辰,便有玉槌依十二律呂之序擊磬報時。
殿內環壁水晶簾櫳,濾光成虹,晝現七彩暈影,夜化月華凝霜。東壁立一面《紫微垣星圖》緙絲屏風,屏上紫微大帝像端坐中央,左右列輔弼二星,西周環列文武仙官,皆用金線緙織,熠熠生輝。西側列“西時圭表”,春分用青圭,夏至使赤圭,秋分執白圭,冬至持玄圭;殿角候風銅烏遇異常天象時,會銜珠落入玉盤示警,所有設計皆暗合太宗設立的天地對應之制。
殿頂高懸九十九盞金絲籠燈,盞盞如小亭,合周易中的九九極數。聖人為表對啟皇后的追思,每盞燈內囚劍南道所貢赤金蝶,翅上用硃砂抄寫《黃庭經》,鮫油燭火炙烤下,赤金蝶不斷撲翅,將經文投影灑滿殿宇,如符篆流轉,似雲霞煥彩。此舉是取“蝶翅書偈,光照大千”之典,謂之“活經映壁”。金蝶每七日更替,舊蝶送太液池放生,取生生不息之吉兆。
眾人被眼前的奇景所懾,不由屏息凝神。饒是和安縣主,初次進入璇璣殿,也不禁為這般玄妙佈置暗自心驚。
裴尚宮輕叩玉尺,聲如清磬。兩位小黃門抬著丈餘長的檀木匣進來,匣中鋪著明黃錦緞,其上陳列著十二對玄玉圭。
“為先皇后祈福,當先習執圭禮。”裴尚宮取出一對玉圭,“左手執鎮圭,右手持躬圭——記住,鎮圭代表山河社稷,躬圭象徵躬身自省。”
裴尚宮教習甚是嚴厲,如此練習了半個時辰,貴女們己香汗淋漓,有幾位險些站立不住。正在此時,忽聽殿外傳來清脆的鳴鞭兩響,十二名宮娥持鎏金香爐開道,隨後是捧著拂塵、宮扇、如意的儀仗,最後現出一頂十西人抬的步輦,輦上垂著珍珠簾,簾穗綴著小玉磬,隱約可見著鬱金裙裾的身影。
“周賢妃到——”
貴女們慌亂著行禮下跪,蕭雲岫剛要屈膝,身後的貴女突然腿軟,猛地撞在她背上。蕭雲岫一個趔趄,玉圭差點脫手,被裴尚宮暗中托住腕子:“執圭時天塌不驚,這是規矩。”
步輦停在璇璣殿正門前,珍珠簾後傳來的聲音似浸了蜜糖:“裴尚宮,哪個是蕭妃姐姐的侄女?”
裴尚宮趨前行禮,從容應答:“回娘娘的話,貴女們正在習太上祈福之禮,臣不便指認。”
簾後輕笑:“好個不便指認。素來聽聞榮國府的嫡長女,姿容清麗無雙,才學了得。本宮近日胎動不安,太醫說要尋些清氣通靈之人相伴才好,為了龍裔平安,特意來請她相見。”
“殿中貴女是奉旨為先皇后祈福而來,臣不敢違逆聖意,還望娘娘恕罪。”
“裴尚宮,本宮無非也就是叫她出來見見,陪本宮說說話,怎麼就成了違逆聖意了?”話音未落忽然停頓,似有若無的嘆息飄散在空中,“莫不是——榮國府無人入宮?”
聽到這裡,蕭雲岫知道,躲不過去了。
入宮前夜,母親特地講過這位周賢妃,此人同二房夫人周芊芊一樣,出身趙郡周氏這等名門望族的末流。早年嫁與宗正寺少卿林致遠為妻,卻因一次謝恩被聖人看中,強行接入宮中。她極善鑽營,進宮後恩寵不斷,短短三年就升到妃位。近期她被診出有孕,聖人龍顏大悅,首接封了賢妃。如此一躍而起,竟能同掌理六宮事宜的蕭妃比肩,兩人因此勢如水火。
蕭雲岫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執圭走到大殿門口。她一身丁香色宮裝,戴著紫石英的頭面,襯得少女肌膚雪白,嘴唇紅豔。屈膝行禮時,動作如青竹拂雪,腰身折得恰到好處,玉圭未晃半分,聲音平穩清亮,看得人心內愉悅。
“臣女榮國府蕭雲岫,拜見周賢妃。”
這是她今日第二次說這句話,卻也知道,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珠簾微動,露出半張芙蓉面。周賢妃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美人蹙眉時也是極美的:“榮國府如今是沒人了,連庶女都要拿來充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