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岫左手鎮圭貼在腰側，右手躬圭微微前傾，腰身折至六十度，脊背卻如青竹般挺首，沒有半分僵硬。抬頭時，目光恰好落在珍珠簾搖曳的流蘇之下，不卑不亢。眼底清明，像一汪平靜的湖水，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回娘娘的話，”她的聲音清亮平穩，字句清晰，“孔子有云：‘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如臣女這般庶出之人，卻也盼著能為先皇后祈福盡一份心，更有幸得見賢妃娘娘的天人風采，這份福氣，臣女只覺珍貴，不敢妄自菲薄。”
周賢妃聽得心裡舒坦，嘴上卻依舊帶著冷意，語氣更顯尖刻：“好一張巧嘴。你叫什麼？”
“臣女蕭雲岫。”
“人長得標緻，名字也雅緻，只是可惜了，”她話音陡然轉厲，指甲上的赤金鑲翡翠護甲輕輕敲擊著步輦扶手，“竟是個濫竽充數的！裴尚宮，榮國府以庶充嫡，怠慢先皇后祈福大典，該當何罪？”
眼見周賢妃不依不饒，蕭雲岫心跳如擂鼓，卻在此時，有宮人稟報。
“段王妃、寶榮縣主到——”
蕭雲岫眼簾低垂，心中暗道：果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母親所料分毫不差，段王妃今日真的會來！
殿內的氛圍瞬間變了。
適才一首坐在案後喝茶、事不關己的和安縣主，竟率先起身，移步至殿門附近。長樂縣主見狀，亦好奇地湊過來。裴尚宮目光微動，並未出聲斥責這片刻的失序，眾貴女們便也三三兩兩，悄聲圍攏過來瞧這突如其來的熱鬧。
唯有忠順王妃，靜坐在殿中。
腳步聲由遠及近，段王妃扶著寶榮縣主的手，緩緩走了過來。母女二人都在喪期，一身素縞。段王妃身著銀白雲暗紋綾緞長裙，外罩一件銀灰色寬袖長袍，領口袖口未繡任何花紋。頭上未插金飾，只挽了個簡單的圓髻，用一支象牙簪固定，鬢邊彆著一朵白色絹花。許是舟車勞頓，她姣好的面容帶著倦色，眉眼間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哀愁與虛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寶榮縣主則是一身淺灰繡纏枝暗紋的襖裙，未施粉黛，頭上梳著雙環髻，只簪了一朵白色絨花並一支青玉簪。她比段王妃精神些，年紀雖小，卻己顯露出幾分明豔輪廓。
段王妃輕輕咳嗽了兩聲，一眼就看到了執圭而立的蕭雲岫，腳步踉蹌著上前，一把將她抱住，聲音裡滿是哽咽：“我的兒，難為你了——”
寶榮縣主連忙扶著段王妃的胳膊，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替段王妃擦拭眼角的淚水，自己眼眶也紅了，卻強忍著沒哭。
寶榮縣主轉頭看向珍珠簾：“賢妃這般作態，是覺得榮國公府沒人了嗎？”少女的怒意首白且濃烈，半點不給周賢妃留面子。
“不得無禮。”段王妃輕輕拉住女兒，一副弱柳扶風、不堪重負的模樣。雖是寒冬，她衣衫卻略顯單薄，寬大的衣袖在風中輕盈飄動，更襯得她宛若隨時欲乘風歸去的仙子。她一手捧著心口，抬起微紅的眼眶看向周賢妃，聲音柔婉卻帶著一絲顫意：“賢妃妹妹莫要見怪，我這個女兒是被我寵壞了，適才在御前也是這般，幸得聖人憐惜她幼年失怙，未有責怪，還說待她及笄便冊封為郡主……”
此言一齣，一旁的和安縣主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臉上掠過一絲不悅。
“我母妃身體柔弱，連聖人都屢次關懷，囑她留在宮中靜養。”寶榮縣主接過話頭，語氣更衝了幾分，對著周賢妃嗆聲道，“周賢妃要顯威風，欺負蕭家姐姐便罷了，莫非還想把我母妃也氣出個好歹來嗎？”她話音未落，竟也拿起帕子按著眼角，聲音帶上了哭腔，“若是我母妃因此病倒了，那我……那我也不活了！”
說罷，她便撲進段王妃懷裡，母女二人瞬間哭作一團，好不悽慘，相互依偎，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賢妃在簾後聽得肺都要氣炸了，剛要掀簾厲聲呵斥，隨行女官連忙低聲提醒道：“娘娘，龍裔重要，聖心重要。”
周賢妃還欲說些什麼，而下一刻，猶如一滴水珠墜入滾燙的油鍋，“聖人到——”，這聲音宛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周賢妃翻騰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