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通傳聲落，猶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瞬間壓下所有聲響與躁動。
原本低聲啜泣的段王妃母女立刻止住了聲音，周賢妃也迅速收斂了怒容，在女官的攙扶中小心翼翼地步下步輦，隨著眾人一同斂衽行禮。
殿內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貴女、女官、宮人皆屏息凝神，垂首躬身，偌大的璇璣殿內只聞衣料摩擦的窸窣微響。
鳴鞭聲音綿長悠遠，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上，定序、肅場，如皇權鋪展，震得簷角銅鈴都失了聲響。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甲片聲，兩列身著絳紫團窠紋錦袍、腰配儀刀的金吾衛無聲而迅速地分立兩側，肅殺之氣瀰漫殿宇。隨後是八名手持孔雀羽扇、提鏤空鎏金香球的宮娥，羽扇高擎，香球內溢位清冷矜貴的龍涎香，為聖駕氤氳開道。
聖人李弨並未乘坐步輦，而是步行而來。他身著常朝時的赭黃綾袍，衣料是江南織造局專供的雲錦，其上以捻金線暗繡雲龍紋，龍首威嚴肅穆，於行走間流光隱現，不怒自威。腰間束九環玉帶，每一環都用和田玉雕琢，環間以金鍊相連，左側懸著一柄儀劍，劍鞘嵌著七顆東珠，右側則繫著一枚剔透的青龍玉佩。他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帶著久居至尊之位、掌控生殺大權所帶來的無形威壓。
他年屆不惑，面容保養得宜，下頜線條緊實，眉眼間能看出與太子依稀相似的俊朗輪廓，卻更深沉難測，如古井深潭。雙眸開闔間精光內蘊，目光看似平和地掃過全場，卻似能洞穿人心，所及之處，無人不心生敬畏，深深垂首。
他唇角習慣性地帶著一抹溫和的弧度，刻意放緩了語氣：“都起來吧，今日是為先皇后祈福，不必拘著繁文縟節。”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周賢妃身上，語氣依舊溫和：“賢妃身懷龍裔，最需靜養，怎不好好在宮中安胎，反倒出來走動了？”
周賢妃忙扶著孕肚，聲音軟得像浸了蜜，帶著刻意的柔弱：“回陛下，臣妾近日胎動，特意請了清虛觀的玄機道長為龍裔卜算。道長言需尋一位八字相合、命格清麗的貴女，齋戒沐浴，為龍裔誦經禱祝七七西十九日，方可保佑皇兒平安誕育。臣妾原是想在宮中人裡尋，誰知查問時竟發現，這榮國府……”
不等周賢妃說完，段王妃突然用帕子捂唇，低低咳了幾聲，聖人的目光便轉在段王妃身上，關切著道：“弟妹身子素來弱，朕不是讓你好生歇息，不必來湊這熱鬧麼？”
段王妃聞言，盈盈下拜，動作如弱柳扶風，帕子仍按在唇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臣婦叩謝陛下關懷。只是念及聖人對先皇后情深意切，臣婦感念於心。即便身子不適，也想著需得來盡一份心，方能稍慰聖心，略表對先皇后的追思之情……”
寶榮縣主此時插話道：“聖人，幸好我們來了！不然榮國府要蒙受不白之冤呢！”
“禁言，”段王妃急忙出聲制止，情急之下又掩面咳了起來，氣息微喘，“陛下面前，豈容你再這般胡言亂語……臣婦教女無方，請陛下恕罪……咳咳……”
聖人見狀，反而笑了笑：“無妨。寶榮這般率首性情，朕瞧著很好。榮國府人何在？”
蕭雲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她本就立於眾人之前，此刻依言上前半步，再次深深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聲音清晰平穩：“臣女榮國府蕭雲岫，拜見陛下，願陛下萬福金安。”
這是她今日第三次說這句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沉，像她此刻懸在心頭的石頭，不知何時才能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