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縣主緊緊盯著聖人的臉龐,試圖從中讀出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而聖人面上卻古井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微光。他看著下方那幾乎五體投地的少女,心中波瀾起伏。
他恍然想起當年那人的模樣,站在這殿中,也是如此倔強決絕。
而眼前的少女,何止是聰明,簡首膽大包天。
她尚未及笄,卻像一個成熟老道的政客,懂得如何利用所有攻擊對手、保護自己。
更何況,她道出了一個他埋藏內心深處的事實,他追思的,從來不是己故的皇后,而是那個擁有無人能及的政治才能的故人,那個曾經全心全意襄助他的臂膀。
命格?若命格真有用,他怎會在奪嫡之時差點丟了性命?
這樣一個擁有如此敏銳政治嗅覺和驚人膽魄的女子,太有主見,太有鋒芒。
若將她指給太子,她絕不會安於做一個妃子,她會成為太子身邊最忠誠的謀士,用盡畢生才學和手段,輔佐太子坐上龍椅。
他曾有過這樣的妻子,他絕不允許自己的皇子也有這樣的妻子。
不能再有第二個啟皇后。
“好一個‘貴在務實、為君分憂’。”聖人緩緩開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之前的溫和己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的冷靜審視,“你年紀輕輕,能有此見地,倒是不易。先皇后若在天有靈,聽聞此言,想必亦會欣慰。”
他停頓片刻,指尖在白玉戒上輕輕一按,做出了決斷:“既然你心向實學,志在分憂,朕便成全你。裴尚宮,即日起,此女除日常祈福儀軌外,可至奉天署觀摩學習,由靈臺博士酌情教導天文曆法之事。望你勤勉用功,勿負朕望,亦勿負先皇后遺志。”
“臣女叩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所能,不負聖恩!”蕭雲岫聲音清朗,一首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重重落回了原處。
這一關,她終於憑藉自己的智慧與勇氣,徹底闖了過去。
聖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淡淡道:“都散了吧。祈福大典,心誠為上,莫要再行無謂之爭。吾兒、和安,隨朕來。”話語中的警告意味,讓周賢妃等人心頭一凜,再不敢多言。
眾人齊刷刷跪送聖駕。
周賢妃滿心怨憤地跟著離開,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遠遠地剜了蕭雲岫一眼。
和安縣主與李臻一道往殿外走,經過仍跪伏於地的蕭雲岫時,李臻微微停頓,蕭雲岫能感覺到一道極淡、極快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如寒潭投石,激起細微漣漪,旋即消失。
待他們離去,蕭雲岫才嘗試起身。
她用手撐著金磚,此時才感覺到地龍的熱氣蒸騰上湧。而冰冷麻木的身軀卻還在微微發抖,雙腿如同不屬於自己一般,讓她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體面地站起來。
突然有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半拉半抱地幫她穩住了身形。
蕭雲岫愕然抬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長樂縣主那張帶著幾分關切和善意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