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幅緩緩浸染的墨色生綃,自天際垂落,先纏上宮牆飛簷的鴟吻,再漫過朱門金釘,最後隨著宮人們次第點亮的廊燈,將整座皇城溫柔地攬入靜謐的懷抱。
然而,萬春殿所在之處,卻似一顆被精心擦亮的明珠,於漸深的夜色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華。
蕭雲岫隨引路女官緩步而入,垂首斂衽,步履輕盈地踏入這座象徵著後宮權柄核心的殿宇。
這幾日雖己出入宮禁,自謂略識天家富貴,可此刻立於殿門之下,仍不禁屏息——此間並非人間樓閣,實乃禮制與權柄凝成的神域。
殿宇的宏闊,超乎想象。
十六根需數人合抱的朱漆瀝粉貼金盤龍巨柱,如頂天立地的神只,支撐起殿頂巨大的蟠龍銜珠藻井。
柱身金龍鱗甲崢嶸,在西周紫銅鎏金仙鶴燭樹散發的溫暖光暈下,金輝流轉,龍身盤旋而上,龍尾點綴著細碎的螺鈿,恍若游弋於九天星河。
再往上看,藻井中心,一整塊和田青玉雕琢的蟠龍盤踞,龍身肌理在下方數百燭火映照下,彷彿有暗流湧動,龍目以鴿卵大的黑曜石嵌成,幽深威嚴,默然俯視著下方芸芸眾生。
地面鋪墁的金磚光潔如鏡,清晰地倒映著燭光與身影。殿內林立的燭樹,每株分枝十八,枝頂蓮盞承託著兒臂粗的蜜燭,焰心穩定,散發出明亮白光與清甜香氣,將大殿照耀得恍如白晝,卻無一絲煙熏火燎之氣。燭光掠過仙鶴優雅的頸項,將翩躚鶴影投於金磚之上,隨風輕動,平添幾分仙氣。
殿宇西角,置有半人高的鏨胎琺琅螭耳燻爐,鏤空爐蓋時,雕刻著“萬”字不到頭的紋樣,取“萬福綿長”之意。爐內煨著上好的沉水香與瑞腦混合的香餅,暖氣攜帶著幽遠沉靜的芬芳無聲瀰漫,不僅驅散了春寒,更將這富麗堂皇的空間籠罩在一片寧和雅緻的氣息之中。
蕭雲岫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縷金百蝶穿雲紋杭綢豎領長襖,溫婉而不奪目。襖子領口、袖緣處用淺碧色絲線以纏枝蓮紋滾邊,蓮瓣細密,繡工極為精巧,光下流轉著極淡的珠光。下系月白底繡淡紫折枝蘭草裙,裙襴蘭草清逸,步履間似有幽芳暗度。
她烏黑豐澤的長髮全部綰起,朱衣巧手,為她梳了一個墮馬髻,偏於右鬢,髻心簪一對珍珠嵌白玉的如意雲頭小簪,並一支赤金點翠嵌米珠覆霜梅花步搖。梅枝以金絲掐成,白玉為瓣,細紅寶石為蕊,下懸三縷銀絲鏈,鏈尾各綴一粒淡金珍珠。隨她微動,珠顫如露,將墜未墜,清冷中透出幾分嬌怯。
面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唯有唇上點了一抹淺淡的胭脂膏子,色若花瓣。耳垂綴著白玉水滴墜,腕繞一環玻璃種翡翠鐲,水頭極足,如碧潭凝脂,觸手生溫。
這一身裝扮,於這滿殿珠光寶氣之中,恰似一株含苞未放的玉蘭,未見奪目之豔色,卻有沁人之清雅。
蕭雲岫初次在鏡中見到自己這般裝扮時,也面露出驚訝之色,可嘆朱衣的巧手,宮娥竟然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梳妝手藝。
此次夜宴,非同尋常。
蕭妃以代掌六宮之尊設宴,不僅邀六宮嬪御,更請太子、靖誠郡王、五皇子等議親的皇子和宗室,及入宮祈福的各氏族貴女。
座次依品階而列,東為上,西為下,貴女席設於西側末列。
長樂縣主坐在東側,她今日倒是反常,穿了一身石榴紅纏枝西番蓮緙絲通袖袍,色澤鮮豔奪目,腰束玉革帶,帶上嵌著各色寶石,行動間叮咚作響。她梳了牡丹高髻,髻上插戴著一整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當中一支金累絲嵌貓眼石振翅蝴蝶簪尤為醒目,蝶翼微顫,目隨光轉,活似欲飛。
而在蕭雲岫的右側,坐著與她一路同來的孫詩瑤。她穿著一襲雨過天青色素面杭綢豎領長襖,外罩一件象牙白繡銀線折枝梅花的雲錦比甲,顏色清淺素淨。梳著簡潔的挑心髻,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花頭扁方,並兩三點細小珍珠排簪,耳上是一對潤白的珍珠。全身上下無一明豔色彩,卻更襯得她氣質溫婉,眉目如畫,似乎是這殿內的一汪清泉。
宴席雖未正式開始,但茶點香茗己由兩列身著緋色宮裝的宮娥悄無聲息地奉上至各人面前。
所用器皿極盡考究,並非耀眼的金銀,而是甜白釉暗刻龍鳳團紋的瓷器,胎薄如紙,釉色瑩白,對光觀瞧,內壁暗刻的龍鳳呈祥於朦朧中隱約可見,低調中盡顯皇家非凡的品味與底蘊。
蕭雲岫借喝茶動作,微微環視一週,賓客均己依序入席。
御座自然空懸,其下左右分設兩排紫檀木嵌螺鈿鑲象牙的如意雲頭長案,案面光滑如鏡,映出頂上的藻井龍紋。
左側上首坐著的便是今夜盛宴的主人——蕭妃。
她並未選用正紅或明黃,而是穿著一身深青色織金繡雲鳳紋禕衣,雖為常服規格,但紋樣己極近後製。
那深青底色莊重沉穩,以織金線盤蹙而成的鳳凰暗紋,在燭光下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流轉,華美奪目卻含蓄內斂。鳳凰之下,以彩色孔雀羽線和米珠繡出繁複的多彩寶相花,工藝精湛絕倫。
她梳著博鬢九龍西鳳冠髻,冠上金龍翱翔,珠翠環繞,正中一隻金鳳口銜一串水滴形珍珠瓔珞,長及眉心,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更襯得她面容端麗,氣度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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