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萬春殿內己是燭火輝煌，絲竹盈耳。
尚儀局的司樂女官們各持笙、簫、箜篌、琵琶，指尖在弦上輕攏慢捻，奏著一曲舒緩祥和的《春鶯囀》。
樂音潺潺，如春溪流淌，與殿內氤氳的暖香交織，織就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
燭光搖曳，映照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倒映出仙鶴燭樹翩躚的影子，恍如仙境臨凡。
蕭雲岫端坐於席間，眼簾微垂，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案前那盞甜白釉茶盅上。
自入宮以來，幾番風波歷練，反倒讓她愈發沉靜內斂。心中雖對這滿殿繁華充滿好奇，卻不敢恣意打量。
她深知，在此地，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稍有不慎，便會惹來無端猜忌，釀成禍端。
一旁的孫詩瑤幾番欲言又止。
殿內本不乏低聲交談者，蕭妃端坐上位，神色溫和，似乎並不拘泥此等小節。然而每當她側目望向蕭雲岫，卻總見對方低眉斂目，靜若處子，彷彿周遭喧囂與她無關。
孫詩瑤心中不免泛起一絲失落，輕呷一口御前玉液，只覺茶香清冽，齒頰生芳，又想回頭與蕭雲岫品評一番，卻見她依舊紋絲不動，宛若老僧入定。心中那點想要親近的念頭，彷彿被清冽的茶湯浸過，漸漸淡了下去。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耳垂上那枚潤澤的珍珠，她原以為這位世交之女會如記憶中那般活潑可親，如今反倒覺得她與那位長樂縣主更為親近些，這讓她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長樂縣主倒是膽大許多，索性探過身子，明目張膽地朝蕭雲岫張望。奈何兩人席位相隔甚遠，不便高聲呼喚，只得悻悻作罷。
她這般舉動引得她左側的東平縣主注意，李遊知側目低問：“可是有何不妥？”
長樂縣主搖首，一雙明眸亮如星辰，笑道：“沒什麼，只是想提醒她這御茶難得，需細細品味才不虧。”
李遊知聞言失笑。禹王妃更是精明世故，卻將幼女養得如此天真爛漫，倒也是奇事一樁。
長樂並未注意李遊知的神情，她的心思早飄到對面的皇子席。
眾皇子以太子李臻為首，而李臻下首坐著的，正是五皇子李灃。
今日李灃頭戴羊脂白玉鏤雕蟠龍冠，身著紫色西合如意雲紋圓領錦袍，外罩一件絳紗蹙金繡行龍紋半臂。
他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鳳眼黑白分明，顧盼間神采奕奕，唇角天然微揚，帶著幾分少年郎特有的疏朗與恣意麵，比這滿殿華貴還張揚幾分。
似是察覺到注視，李灃忽然轉眸望來，長樂縣主霎時羞得滿面飛紅，心如擂鼓，慌忙移開視線，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她下意識地假意端起茶盞，卻不慎讓茶湯濺在白玉般的手指上，引得少女一聲輕呼。
李灃卻並沒在意長樂的慌亂。
他的目光掃過各席，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今日殿內諸多世家貴女，大抵是衝著太子來的，可他也在談論婚嫁的年紀，不由得上心了些。
他看來看去，最終，他的視線在垂眸靜坐的蕭雲岫身上若有似無地停頓了片刻。孫詩瑤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瞥，立刻展露恰到好處的微笑。她今日的裝扮可是特意所為，果然引得李灃又多看了兩眼。
太子殿下始終垂眸斂眉，輕咳兩聲，長睫遮著他的雙眸，不知在思量什麼。
趙婧高髻上的牡丹絨花隨著她的張望晃得厲害。她正暗自疑惑為何遲遲不見周瓶身影，頻繁往殿門處望，見的確只有值守的宮娥和黃門，才悻悻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掩飾住神色。
高處主位之上，蕭妃將殿下眾生相盡收眼底。
她優雅地輕啜御茶，動作行雲流水。目光遙遙落在蕭雲岫身上時，心頭微動——這孩子的眉眼，竟與兄長蕭景行有幾分神似。自入宮後己十餘載，便再未見過兄長，此刻睹人思舊，不免泛起些許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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