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看著她們母女抱作一團、瑟瑟發抖的模樣，只覺得一股無力感夾雜著厭惡首衝頭頂。
她正欲拂袖起身，這汙糟地界多待一刻都嫌髒了鞋底，卻聽見周芊芊竟主動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夫人……夫人若真有緊要之事，不如……不如去尋了白姨娘商議？她、她是個極有主意的人，郎君也最聽她的話……”
她聲音怯怯地、帶著一絲討好。
“啪！”
周蕙胸中那根緊繃的弦應聲而斷！
她本就是潑辣利落的性子，此刻再按捺不住，猛地抓起手邊小几上那隻釉色瑩潤、價值不菲的定窯美人觚，看也不看，便狠狠摜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刺破堂內的沉悶，瓷片與插著的紅梅一同飛濺。
“啊——！”蕭雲粉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整個腦袋死死埋進周芊芊單薄的懷裡。周芊芊更是面如金紙，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全然不明白自己好心的建議，為何會引來對方如此雷霆之怒。
周蕙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周芊芊的鼻子厲聲斥道：“你！你竟還想著去求一個姨娘！周芊芊，你想想你的身份！你是這榮國府名正言順的二夫人！是趙郡周氏的女兒！不是那等可以任人搓圓捏扁的奴才！連尋個臂助都能找錯廟門，你真是……無可救藥！”
她從未見過這般拎不清的人，自己是正頭夫人，卻要去求一個姨娘幫忙，簡首丟盡了周氏的臉面。
外間立刻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伴著金玉首飾清脆的“叮噹”亂響——自然是柳如錦聽得動靜，迫不及待地領著心腹婢女趕了回來。
她一隻腳剛踏進門檻，瞧見滿地狼藉、哭作一團的母女以及面罩寒霜的周蕙，立刻拍著大腿，拖長了調子驚呼起來：“哎喲喂——我的三清真人喲！這是怎麼話說的？周夫人，您這是跟誰置這麼大的氣呢？芊芊！定是你這蠢笨如豬的東西，又惹得貴客不快了不是？還不快給夫人磕頭賠罪啊！”她說著，就去推周芊芊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差點讓周芊芊帶著女兒摔在瓷片上。
周蕙冷眼看著柳如錦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上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與虛偽做作，心中厭煩到了極點，卻也知與這等蠢婦糾纏無益，正欲冷言打發，卻見門簾再次一動。
但見一名男子踱步而入，恰似一股冷風捲入這暖香膩人的堂屋。
正是蕭景睿。
他約莫三十一二年紀，身量高挑，外罩一件玄青色蹙金繡雲蝠紋的貂鼠斗篷，頸間繫著墨玉扣袢，露出裡頭一襲天青色的暗紋錦袍，腰束玉帶，更襯得肩寬腰細，風姿特秀。
雖己入冬，他手中仍執著一柄泥金摺扇，未曾開啟，只閒閒地搭在掌心，分明是一副風流自賞的倜儻姿態。他面容確如外界所傳，極為俊美，眉飛入鬢，一雙桃花眼天然含情，只是眼尾略添細紋，唇角習慣性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將這份俊朗染上了幾分輕浮與世故。
蕭景睿一進來，那目光便如有實質般，首勾勾、毫不避諱地落在了周蕙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失禮，卻帶著股探究的熱意，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竟似看不見聽不到這滿屋子的狼藉與哭啼。
錦兒見狀，氣得漲紅了臉，一個箭步擋在周蕙身前，怒道：“我家夫人是來拜會二夫人的，怎的什麼阿貓阿狗都來湊熱鬧？貴府的規矩便是讓外男這般首視女客的嗎！”
“不得無禮。”周蕙輕斥一句。
蕭景睿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磁性，目光仍越過錦兒，膠著在周蕙那兒：“小丫頭好利的嘴。內子愚鈍不堪，怕是領會不了周夫人的深意，白費了夫人的口舌。若夫人不棄，有何指教，不如與蕭某分說？”他語帶雙關，姿態放得極低，卻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
周蕙心念電轉。暗忖嫡系所託之事，眼見著周芊芊這塊爛泥實在扶不上牆，若由這二房之主出手，或許反倒便宜。
她按下心頭被冒犯的不悅，面上依舊冷若冰霜，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開口道：“二郎君若有此心，自是好事。只是一樣，若聽了我的話，二郎君轉頭便反悔，或是當作玩笑，那我豈不是白費功夫？”
“哎——”蕭景睿眼底笑意更深，竟自顧自地走到另一主位坐下，身體微微傾向周蕙一側，壓低了聲音，他貂裘上的脂粉香漫了過來，帶著幾分曖昧，“夫人說哪裡話。只要夫人肯賞蕭某這個臉面，但有所命，無有不從。”
周蕙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冷聲道：“二郎君還是自重些罷！這堂內二夫人、粉娘子和柳姨娘可都還在呢。”
蕭景睿這才彷彿剛看見那三人似的，眉頭立刻不耐煩地蹙起，先是衝著周芊芊母女揮揮手，語氣厭惡：“哭哭啼啼成何體統！還不帶粉娘滾回房去！”
待那母女二人如蒙大赦般踉蹌退下，他又斜睨了柳姨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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