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安臉上立刻堆疊起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諂媚，褶子都擠在了一起，躬身道：“哎喲，大家這真是要折煞老奴了！老奴一個殘缺之人，見識短淺，豈敢妄議勳貴人家的長短？大家聖心燭照，乾坤獨斷，既己將蕭氏貴女指婚給靖誠郡王，自然是深諳蕭氏門風堪為良配。”他話鋒微妙一轉，如同溪流悄無聲息地匯入另一條河道，“便如大家素來看重和安縣主一般，大家賞識的人，那定然是萬中無一，極好的。”
聖人聞言，目光倏然冷冽，如寒刃般掃過程懷安低垂的頭顱，卻未接這話茬。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漸明的天色，語氣沉緩，轉而道：“昨夜夜宴，看似歌舞昇平，實則雲譎波詭。後宮之中，蕭妃、賢妃要彼此牽制，朕方能得片刻安寢。若是一人獨大，尾大不掉，朕便是飲盡天下參茶，怕也難有高枕無憂之日。”
“老奴斗膽，”程懷安頭垂得更低，“周賢妃畢竟年輕資淺，又尚無子嗣倚仗，根基難免浮泛。老奴冷眼旁觀，倒覺得和安縣主其心思手腕，或堪與蕭妃娘娘……周旋一二。”
聖人的表情驟然覆上一層寒霜，他語氣裡壓抑著怒意，面上卻平靜得可怕，斥道：“和安昨晚竟敢在宮闈之內，對懷有龍裔的妃嬪下手，當真是被朕縱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大家息怒，”程懷安深深低下頭，陰影徹底掩蓋了他臉上的所有紋路與情緒，只餘蒼老嘶啞的聲音在沉水香的煙霧中緩緩瀰漫，“老奴愚見，縣主年少氣盛，或許只是與周賢妃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定然是掌握著分寸的，借她天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損傷龍裔分毫啊。”
他略作停頓，彷彿力不從心般嘆道：“只是，老奴遠遠瞧著，賢妃娘娘當時似乎也並未真的動怒，不知是娘娘胸懷寬廣，還是……唉，老奴終究是老了，耳目昏聵，聽不真切，也看不分明瞭。”
“還能如何？”聖人冷笑一聲，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朕豈會不知？周氏昨夜不過是急著將自家侄女推出來拔得頭籌，和安的那點伎倆與心思，在周氏的眼裡，尚且不足為慮罷了。”
“是，大家明察秋毫，洞若觀火。這宮牆之內，風吹草動，何事能逃過大家的聖鑑。”程懷安連聲應和，忽而抬眸瞥了眼窗欞外愈發明亮的天光，適時提醒道，“大家，時辰將至，該服用仙丹了。”
說著，他步履蹣跚地挪至一扇紫檀木嵌玉石屏風後，從那案几上鄭重捧出一個金絲掐花錦盒，雙手高舉過頂，恭敬地奉至龍案之前。
聖人開啟錦盒，一枚龍眼大小、色如濃墨卻隱隱流轉著暗紫光澤的丹丸靜臥其中，異香撲鼻，竟蓋過了殿中濃郁的沉水香氣。
他拈起丹丸，問道：“此丹，仍是玄機道長所煉？”
“回大家，正是。”程懷安一字一句，清晰回道，“上月，玄機道長終是尋得了那味至關重要的百年麝香，機緣己至，遂開爐煉製，凡三爐，幸得天佑，成丹一十三枚。此乃其中一枚成色最佳者。”
聖人將丹藥送入口中，但覺一股奇香瞬間充盈齒頰，丹藥並非想象中堅硬，反而入口似有融意。
未及多時，一股灼熱的暖流便自丹田氣海洶湧而起，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先前批閱奏章積攢的疲憊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醺般的輕快與沛然的力量感。
他命程懷安取來銅鏡，對鏡自照，只見鏡中面容紅光滿面，眉眼間倦色盡褪，唇色亦顯豐潤，竟恍然有種重返壯年時的精力充沛之感。
再起身踱步，多年來征戰落下的舊傷之處隱隱的痠痛也消失無蹤，周身關節活動自如，舒暢難言。
“好！好！好！”聖人連贊三聲，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玄機道長果真不負朕望！此次所煉丹藥，藥力溫醇而沛然，更勝從前！”
程懷安臉上堆滿笑容，跪拜道：“天佑吾朝，得此高人！有玄機道長盡心竭力，為大家煉製金丹妙藥，假以時日，大家必能參透長生妙諦，享永壽無疆，屆時莫說秦始皇求仙未果，便是古之帝王所未企及的萬世基業，大家亦能開創！”
“哈哈哈！”聖人聞言，發出一陣發自肺腑的舒心朗笑，多日來的憂煩似乎都在這丹藥帶來的奇妙體驗與內侍的奉承中消散了不少，“好！程懷安，你即刻去傳朕口諭——著玄機道人潛心煉丹，務求精益求精，早成大道！所需一切金銀用度、天材地寶，皆可無限量支取，內庫及天下州郡，均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喏！老奴遵旨，這便去玄都觀傳旨！”程懷安恭敬應聲，步履雖顯龍鍾，卻異常迅速地退出了太極殿。
丹效仍在體內流轉，溫暖而有力。
聖人獨立殿中，負手望向外面徹底放亮的天際，飄灑而下的雪花，他目光深邃，那裡彷彿映照著他永享江山、長生不老的宏圖。
長生夢縈丹鼎外，一場大雪滿乾坤。
可不知是雪覆帝王業，還是帝王業，本就在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