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沉水香的青煙自赤金萬福葫蘆香爐中嫋嫋升起，如絲如縷，在殿宇高深的樑柱間纏繞盤旋。
氤氳煙氣之後，聖人端坐於紫檀木龍案之後，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泛著溫和卻不容逼視的光澤。他正執硃筆，批閱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
雖是年節裡頭，免了常朝，但聖人依舊保持著寅時起身的習慣。自他登基以來，太極殿的燭火，從來比宮牆外頭的天光亮得更早。
此刻殿中靜謐，只聞翻閱紙頁的沙沙聲，以及筆尖劃過宣紙的輕微摩擦聲。
無論請安奏章還是緊要軍報，他皆一一細覽，硃批的字跡沉穩有力。
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打破寂靜。
年邁的內侍監程懷安顫巍巍地端著一盞參茶步入殿內，他鬚髮皆白，腰背佝僂，步伐卻儘量放得輕緩。
他將溫熱的茶盞輕輕置於龍案一角，聲音蒼老而帶著十足的恭謹：“大家，參茶備好了。大家才歇下不到兩個時辰，龍體要緊，還需多加保重才是。”他侍奉兩朝，有些話，也只有他敢這般帶著關切說起。
聖人並未抬頭，筆下未停，只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些許難得的隨意：“有你這老東西終日在耳邊這般聒噪，朕便是想不顧惜自己，怕是也難。”
程懷安聞言，立刻做出要掌嘴的模樣，臉上堆起惶恐：“老奴多嘴，老奴昏聵，年紀大了，話也絮叨，惹大家煩心了。”
“行了。”聖人這才擱下硃筆，端起參茶呷了一口。溫熱的參湯滑過喉嚨，暖意順著經脈散開，驅散了些許倦意。
“你是服侍過先帝，又跟著朕幾十年的老人，朕豈會因這點關切怪罪於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章，語氣沉凝下來，“只是今年開春以來，地動頻頻，年節裡亦不得安寧，百姓流離，死傷頗眾，朕心實難安穩。”
程懷安渾濁的老眼眨了眨，緩緩道：“大家憂國憂民，是萬民之福。老奴記得，先帝在位時，也曾有一年冬日，地龍翻身，接連撼動西五個州府，當時也是人心惶惶。可到了第二年春上，那幾個遭災的州府，竟都奇蹟般五穀豐登，各地呈上的賀表，都說是難得的豐年呢！”他話語緩慢，“依老奴愚見，這地龍翻動，或正是天地靈氣勃發之兆，預示著我朝龍運昌盛，乾坤鼎革亦未可知啊？”
這番話，如同暖流熨帖過心口。
聖人面色稍霽，將參茶飲盡，忽而問道：“程懷安，前日奏報中，那個為救村民而殉職的，是蘇州郡守沈玉河吧？”
“大家記性真好，正是沈公的公子，少年英傑，可惜了。”程懷安躬身回答，蒼老的頭顱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年事己高，自去歲起，頭和手都會不受控制地顫抖，雖極力剋制，仍顯而易見。
聖人的目光卻己越過殿門，望向外面的皚皚白雪，似是隨口一問：“你覺得，榮國府蕭氏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