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青見問，忙湊近些，指了指鐲身的紋路，道：“回貴女，這鐲身雕的是雙螭拱衛雲龍的紋樣，龍首昂揚，螭虎環繞，規制頗高。依舊例，這應是西妃乃至更高品階方能佩戴的。可自十年前宮規改制後，內廷司就明令不再製作此類紋飾的首飾了，說是為了避僭越之嫌……”她越說聲音越小，似乎在回想什麼。
“好了，”朱衣眉頭微蹙，突然打斷她，“芙青，貴女勞累一日，該安歇了。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休要再多言，平白擾了貴女清靜。”她轉而吩咐，“快去將湯婆子裝好，給貴女暖腳。”
芙青縮了縮脖子，唯唯諾諾地應了聲，輕手輕腳地將那鐲子放回妝奩，又趕緊去將煨好的黃銅湯婆子用軟緞包好，小心塞進蕭雲岫的被衾裡，服侍她躺下。
帳簾垂下前，蕭雲岫的目光掠過朱衣沉默的背影，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輕聲問芙青，道：“照你這麼說，既是早年的規制，這鐲子留在我手裡，可會招來禍患？”
芙青微微搖頭，悄聲寬慰，道：“娘子寬心，既是改制前的舊物，又是娘娘所賜，只能算是尋常賞玩之物，算不得違制。只要……只要不常在公開場合佩戴，應是無礙的。”她雖如此說，眼神卻閃爍了一下，顯然未盡之言仍帶著憂慮。
蕭雲岫心知她必有隱瞞，但此刻身心俱疲，實在無力深究。芙青也不敢再多言，輕輕放下錦帳，退了出去。
今夜是朱衣在外間守夜。
蕭雲岫躺在溫暖的衾被裡，湯婆子熨帖著足底，驅散了些許寒意。
殿內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更顯夜深人靜。
她合上眼，夜宴間萬春殿的絃音、玉甓殿的機鋒、紫竹林的暗影……種種畫面紛至沓來，最終都化為一片沉重的疲憊，將她拖入了並不安穩的睡夢之中。
夢中，她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的水域，水色並非清澈，而是如同研墨時滴入太多清水化開的黛青，朦朧、氤氳，望不到盡頭。
忽然，有斷續的琵琶聲從水底傳來，音色空靈，卻不成曲調，像是斷絃在水中無助地顫動。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搖曳，破碎又重組，那張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水霧深處，似有一葉扁舟無聲滑來。
舟上立著一人，身影修長，穿著今日見過的紫色錦袍，面容卻籠罩在霧氣裡，看不真切。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頰，蕭雲岫心中一動，正欲抬手，那身影卻如煙般消散了。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卻步步踏在心上。
她回頭，只見那片紫竹林不知何時己移至水中，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竹林深處，那個曾在黑暗中凝視她的人影再次出現，依舊面目模糊，唯有一道目光，穿透水霧與夢境，沉靜、探究，又帶著無形的壓力，牢牢鎖定了她。
是誰？
她開口問。
你們究竟是誰？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水面上突然漾開一點暖黃的光暈，如同一盞小小的宮燈，燈影中，似乎是長姊蕭令曦的面容一閃而過，帶著擔憂，朝她伸出手。
“貴女……貴女……天快亮了。”
朱衣極輕的呼喚聲，像一根細線，將蕭雲岫從那片混沌的水域中緩緩拉回。
她猛地睜開眼，帳內依舊昏暗，朱衣在帳外持一盞燈，散發出朦朧而溫暖的光。
蕭雲岫這才從夢中的窒息感脫離開，這是祈福最後一日，她終於可以回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