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兒的呼吸稍稍平復,橫在柳姨娘頸間的刀鋒,也逐漸偏離,聲音帶著希冀道:“可是,畫屏她們必定在西處搜拿我,大夫人也絕不會放過我……”
“無妨。”蕭景睿見她神態鬆動,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愈發顯出成竹在胸的沉穩,“此地己不安全。我即刻安排心腹,送你從西南角門出去,城外有我一處隱秘田莊,你先去那裡暫避風頭。待風頭過了,我便備足金銀細軟,送你南下,天大地大,任你逍遙。”
他一邊用話語編織著美好的未來圖景,一邊腳下極其緩慢、不著痕跡地又向前滑動了半步,全身的精氣神都己凝聚,只待那最後出手的時機。
詩兒眼中希望之火愈燃愈亮,幾乎要相信這絕處逢生的奇蹟,激動道:“你……你得發誓!用老國公在天之靈起誓!你會送我平安離去,絕不食言,更不秋後算賬!”
蕭景睿眼底深處,一抹極快的不耐與厭煩如毒蠍尾針般掠過,快得令人難以捕捉。他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聲音輕緩如情人間呢喃:“好,我發誓。若我蕭景睿違背誓言,不保詩兒你平安離去,便叫我……”
他話音未落,詩兒突然眼神一厲,握著刀就朝他心口刺來!
蕭景睿萬萬沒料到這看似己被說服的困獸,竟會暴起發難,且如此決絕!
蕭景睿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側身,刀鋒還是扎進了他的左肩,鮮血瞬間染透了他的錦袍。他怒極攻心,猛地將柳姨娘從地上提起,往前一推——
“噗嗤”一聲,刀鋒深深扎進了柳姨娘的後背。
“唔!”柳姨娘的眼睛瞪得要裂開來,嘴裡的帕子滲出鮮血,她死死盯著蕭景睿,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可蕭景睿如何敢分神去看柳姨娘,詩兒正獰笑著抽出刀子,再度向他刺來,此刻他才真的發覺,這女人瘋了!她根本沒信他的鬼話,反而將計就計,要拉他同歸於盡!
“賤人!”他又驚又怒,厲喝一聲,猛地抬起一腳,朝她踹去,卻被詩兒躲開,回身又給了他一刀。
蕭景睿倒在了柳姨娘身上,詩兒料得自己再無生路,握緊銀刀,奪門而去。
“來人!來人啊!都是死了不成!”蕭景睿掙扎著爬起身趕到門口,他氣得眼前發黑,千算萬算,竟被這麼個賤命所傷,還讓她在眼皮底下跑了!
積慶閣按他的喜好,多用年輕貌美的婢女,粗使婆子就三五人,年節下更是都告假歸家去了。方才院裡的幾個婢女,早被滿身是血、持刀狂奔而出的詩兒嚇得魂飛魄散,躲的躲,跑的跑,哪還有人影?
此事如何能不驚動白慧慧?
不多時,她帶著幾名婢女匆匆趕來。彼時蕭景睿正倚在廊柱旁,氣得渾身發抖,痛意此刻才如潮水般翻湧上來,疼得他額角沁汗、面色慘白。
“郎君!”一聲嬌呼,白姨娘幾步奔至他身側,一雙美目迅速上下掃視,瞧見傷口的剎那,眼圈兒霎時紅了,淚珠要欲墜,“這是怎的?如何傷得如此重?”
她一面忙用手中絹子虛掩著傷處,一面回首厲色道:“都傻了不成!還不速傳府醫!”
她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呆若木雞的夏荷。
夏荷臉色煞白,彷彿魂魄被抽走,竟未聽見吩咐。春桃見狀,暗裡擰了她一把。夏荷吃痛,方回過神來,慌忙應聲,轉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
春桃與紅兒一左一右穩穩扶住蕭景睿,低聲勸慰。白姨娘提著裙裾,悄無聲息地踏入了那扇洞開的房門內。
屋內光景暗淡,血腥之氣隱隱可聞。妝奩打翻在地,屏風歪斜,零星物件散落得到處都是,共同織就了一幅混亂的圖景。柳姨娘昏倒在血泊中,因疼痛而微微抽搐呻吟,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樣。
白姨娘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心中暢快,嘴角噙著笑,目光更如探照的燈火,迅速掠過屋中每個角落。
隨即,她看見了。
屏風後探出了半張小臉,她認得出,是蕭雲粉。
一個念頭,似暗夜裡幽幽燃起的磷火,冷而亮,帶著勾人的幽光,悄然浮上她的方寸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