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玥這才將手爐輕輕擱在矮几上,目光平靜地看向黃總管,緩緩道:“黃總管,你在府中幾十年,兢兢業業,膳食院在你打理下,井井有條,從未出過紕漏,各類宴席更是給府上掙足了臉面。你的為人與功勞,我心裡是信得過的,也一首是念著的。”
她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重量:“只是,你也當知,治家與治廚,道理相通,皆要講究‘規矩’二字。芳園此事,關乎主子清譽,更關乎府裡的法度體統。詩兒所為己非尋常差錯,你可知曉其中利害?”
黃總管聞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泣聲道:“老奴知道,打聽窺探主子私事乃是大忌,老奴萬萬不敢行此妄為之事!詩兒那孩子……曾約定昨夜來老奴屋裡,第二日同老奴一道告假歸家。她是個倔性子,等閒不肯說想家,老奴昨夜等不到她,便自己到芳園群房左近……”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雪夜路滑,老奴叫了安婆子和一個掌燈的廚娘陪著,就站在芳園群房的門扉外。裡面的動靜,詩兒的歇斯底里,大娘子的決斷,眾婢女的議論,老奴聽得一清二楚…… 老奴自愧難當,一夜未眠啊!”
那一夜風雪,不僅吹涼了身子,更將她這老臉和幾十年、幾代人攢下的體面,都颳了個乾淨。
“夫人,老奴自知罪責難逃,縱有千般理由,也辯白不得!可詩兒她……終究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啊!是受了奸人蠱惑,才做下這等糊塗事。老太君恩典,賞賜老奴的子孫可脫奴籍,是天大的恩情。是老奴糊塗,私心想著讓她進府學些規矩手藝,承襲這點微末本事,將來也好……誰知她竟如此不爭氣!老奴……老奴實在無顏見您啊!”她說到激動處,涕泗橫流,幾乎站立不穩。
黃家得恩典脫籍是真,但執意送詩兒進府,美其名曰報恩、學藝,恐怕更多是存了讓詩兒繼承衣缽、繼續把控膳食院,甚至希冀她能攀上高枝的心思。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料到詩兒會走上這條歪路。
“夫人!”黃總管緩過一口氣,掙扎著又要起身跪下,“老奴捨得這身老骨頭,什麼臉面性命都不要了,只求夫人您網開一面!念在她年少無知,只要能保住她的性命,哪怕是發賣到莊子上做粗活,哪怕是終身不嫁,如何都好啊!如何都好……”她哀懇之極,令人動容。
到底歲數大了,熬了一夜,又哭了這一陣,身子竟有些站不住,微微搖晃。畫屏連忙扶她在旁邊的錦凳上坐下,又給她順氣,玉書端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裡。
謝明玥終於開口,聲音沉穩,道:“賞罰分明是府規,但也不能讓府裡的老人寒心,覺著我只講規矩不講情分。”她略一沉吟,“聽說她於花藝一道上頗有幾分靈氣天賦。我京郊有處莊子,正缺個精心人打理花圃。讓她去那兒吧,清清靜靜地侍弄花木,也省得在府裡,再被些不三不西的人挑唆生事。只是……”
謝明玥目光定定地看向黃總管:“有句話得說在前頭,既進了我的莊子,便是我的私產之人,往後她的婚喪嫁娶,一生前程,可就都由我做主,再與府裡、與你黃家無干了。你可願意?”
黃總管一聽,竟是這般峰迴路轉!
雖說是發配莊子上,卻是去侍弄花草這等清閒差事,分明是保全性命、全其體面的法外開恩!
她哪裡還有不依的,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磕了個頭:“老奴叩謝夫人天恩!夫人大德,老奴沒齒難忘!往後詩兒那丫頭,就是夫人的人了,任憑夫人發落,老奴絕無半句怨言!”
畫屏這次沒有扶她,待她拜完,才輕輕將她攙起。
送走千恩萬謝、步履蹣跚的黃總管一行,玉書此時己布好早膳,輕聲請謝明玥移步。
有眼尖的小婢女進來稟報,說瞧見景瑞院的紅兒曾在明瀾院外轉悠了一圈。
謝明玥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寸草報春糕,入口軟糯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她吩咐畫屏道:“看來,是等不到岫兒回府親自處置了。未免夜長夢多,你親自去一趟,速速將詩兒送走,務必穩妥。”
玉書低聲問道:“夫人,那紅兒是否也處置了?”
謝明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目光銳利如刀:“由著她去回話。準備著吧,今日,二房怕是要唱臺好戲給我們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