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深之處,黑漆螺鈿鑲雲母翹頭大案立在紫檀木雕海水江牙雲龍紋地屏前,案面光可鑑人,螺鈿在光下泛著虹彩,雲母片如碎月嵌在其間。案中一尊商周饕餮紋青銅大尊沉默矗立,尊身綠鏽如苔,饕餮眼窩嵌著赤玉,幽光沉沉。尊內插著數枝老梅,虯枝如鐵,枝椏間綴著幾朵初綻的素梅,花瓣凝著晨霜,香氣清冽,混著銅鏽的冷硬,奇異地壓住了滿堂富貴,只餘下古老禮法的秩序感。
東西兩壁並無金玉炫耀。
多寶閣上,陳列著青銅觚爵、白玉琮璧、官窯冰裂紋瓷瓶、端溪老坑硯、沉香木雕山子……林林總總。壁上懸著的數幅名家的雪景寒林與墨梅圖,意境孤寒清遠,與這殿堂的極致堂皇形成了奇異而緊張的對峙,卻又在更高處微妙地融為一體,這是曾祖蕭偃從龍之後,使後代必須銘記於心的文治。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正堂高懸的烏木巨匾上。
泥金榜書“緝熙堂”三字,乃太宗親筆,字勢開張,筋骨雄強,賦予此間龍跳天門、虎臥鳳闕的氣象。兩旁楹聯的字跡則清峭如竹,風骨嶙峋,是曾祖蕭偃晚年心力所聚——
簪裾繼世,夙夜惟寅承帝眷;
圖史傳家,春秋有序振門聲。
夙夜惟寅……春秋有序……
每個字,都像一方冰冷的、鐫刻著祖訓的玄鐵,沉沉壓在她的心頭。
這滿堂的巍峨、精美、古雅、清貴,無一不在無聲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言說——你生於此,長於此,你的血脈、你的姻緣、你未來的每一步,都必須繼世有序,必須承眷振聲。
個人的喜怒哀樂、志向情懷,在這龐然巨物般的氏族傳承與禮法秩序面前,輕飄得不值一提。
謝明玥端坐於上首主位之側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中,並未居於那空置的主案之後。她今日穿著家常的沉香色十樣錦妝花緞襖,外罩一件玄色緙絲灰鼠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簪著赤金翡翠頭面。
她面容依舊秀麗溫和,眼神望向一步步走進緝熙堂的女兒時,甚至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與關切。
然而,她的面色卻是肅穆的,坐姿是端凝的,通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利劍歸鞘般、不露鋒芒卻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蕭雲岫,看著她從明亮的戟道走入這沉黯的大堂,看著她纖細卻挺首的脊背,看著她沉靜眼眸中映出的、這巍峨殿堂的倒影,看著她臉上那屬於少女的天真稚氣,被這五日宮闈生涯與眼前家族威壓,悄然磨洗掉的痕跡。
那麼,她便該當知曉了。
知曉為何歸府的迎接之禮如此隆重,知曉為何在歸府之後,不是先回芳園洗漱更衣,不是去明瀾院裡承歡膝下,而是首接被引至這象徵著家族最高權柄與禮法的緝熙堂。
個人,氏族,哪個兒女不是如此,脖頸鎖著沉重的鎖鏈,步履艱難地邁入滿堂富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