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蕭雲岫斂衽躬身，將心內萬頃波瀾盡數斂入沉靜眸底，依禮深深下拜，恭謹端正。
謝明玥端坐受了她這一禮，目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慨，入宮前還是個眉眼間帶著稚氣的少女，如今雖依舊清雋，眉宇間卻添了幾分經事的沉穩。傾身親手將她扶起，不禁細細端詳女兒的面容。
“這身玉色鶴氅果然襯你，”她聲音溫軟，指尖輕輕拂過女兒領口豐軟的風毛，“只是瞧著清減了些。”
言語間，她己引著蕭雲岫在身側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玉書無聲上前，奉上兩盞蘭花露，盞中茶湯澄碧，熱氣嫋嫋，溢位清雅的蘭香，稍稍驅散了堂內過分的沉肅。
“勞母親費心打點衣裳首飾，孩兒在宮中，未敢有失。”蕭雲岫雙手捧著茶盞，指尖藉著暖意平復心緒。
謝明玥也執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壁，抬眼問道：“此番入宮，你親眼見了天家氣象，親身體會了宮闈深淺，心中作何感想？”
蕭雲岫略一沉吟，道：“母親往日教誨，行於宮苑，如履春冰，孩兒如今方知字字真言。宮中規矩森嚴，耳目繁多，一步行差，便是萬丈深淵。然……”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宮闕重重，殿宇巍巍，所見所聞，確非書上寥寥數字可述，實是……開闊了眼界心胸。”
“你能作此想，便不負這番歷練。”謝明玥唇邊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望向她的目光悠遠欣慰，“你自小心思靈透，母親總擔心你過於靈透，反易自傷。記得你幼時學步，摔了跟頭，膝蓋都磕紅了，都不肯哭一聲。”她語聲漸低，染上一絲悵然，“往日教導你們姊妹，總想著讓你們多識些詩書、習些琴畫，沾染些風雅氣，於這朝堂起伏、君臣相處之道，終是疏於點撥，險誤了你。”
“母親何出此言？”蕭雲岫連忙放下茶盞，語氣懇切，“若不是母親鋪排，入宮前細細叮囑，又備下週全的衣物首飾，孩兒在宮中怕是寸步難行。便如今日歸府這森嚴儀仗，教孩兒看清自家根基、明辨身處何地。母親用心良苦，孩兒心中，唯有感激。”
謝明玥聞言，心頭一暖，眼眶微熱。她自問持家以來，對妾室庶女從未苛待，對蕭雲岫更是關愛有加，衣食教養從未吝惜。卻因著庶出的隔閡，總覺得母女間少了幾分蕭令曦那般的親暱隨意。
歷經這五日驚濤，蕭雲岫再站在這象徵權柄與桎梏的緝熙堂中，目睹列戟森森，感受著無孔不入的禮法威壓，方才恍然驚覺父母之庇護，府中安樂尋常何其不易，何其珍貴。對母親那份疏離，生出厚重的孺慕與感激。
母女二人目光相接，俱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這份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一絲瞭然的、帶著暖意的微笑，同時浮現在兩人唇邊，方才堂中過分凝重的氣氛，不知不覺間緩和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