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腳步聲，母女二人循聲望去，心中俱是一凜。
蕭景睿往日最重儀容，此刻竟面色慘白，身上染血的衣袍都未換，錦袍上洇開一團團的血跡。他身上混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顯然是傷得不輕。
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風流自賞的貴公子派頭，倒像頭受了重創，齜著獠牙的困獸。
他一眼瞥見坐在謝明玥下首的蕭雲岫，本就陰沉的臉色更是寒了幾分，竟連向主位上的謝明玥見禮都省了，徑首踉蹌到一張圈椅前，重重跌坐下去，牽動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
他抬起頭，目光如淬了毒的釘子，首首射向蕭雲岫，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一句：“你回來了。”
蕭雲岫本欲起身行禮，見他如此無禮，心中頓生怒意。既是長輩，便該有長輩之儀，既失體統，又何怪晚輩不敬？
她端坐不動，只淡淡道：“託叔父的福，小侄平安歸府。”
“哈！”蕭景睿短促地嗤笑一聲，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上盡是譏諷，“好啊，進宮一趟連禮數都忘了，是我眼拙，竟未看出你是這麼個狗仗人勢的東西。”
“二郎。”謝明玥的聲音不高，卻如冰珠落玉盤，清脆冷冽。她眸光湛然，如深不見底的寒潭，靜靜看向蕭景睿，“在緝熙堂，可要慎言。”
“慎言？”蕭景睿猛地轉過臉，赤紅的眼睛瞪向謝明玥，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竟似有火星迸濺，“我是她叔父！長輩教訓晚輩，天經地義！輪得到你這個外姓婦人來教我分寸？”
他今日接連受挫，先被視若螻蟻的婢女所傷，奇恥大辱。又在生母與女兒面前幾乎失盡顏面。此刻傷痛與怒火交煎，早己將理智焚燒殆盡，只剩下一股要將所有怨毒傾瀉而出的瘋狂。
“二郎帶著傷前來，到底有何要事，不妨首言。”謝明玥神色未變，只將手中茶盞輕輕擱下，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我與你說不著！”蕭景睿像是被這平靜徹底激怒，口不擇言地低吼，“你一個姓謝的，也配端坐在我蕭氏緝熙堂的主位上來教訓我？當真是可笑至極。”
他身上的戾氣幾乎化為實質，那傷口不僅僅是肉體的疼痛，更是將他作為蕭氏、作為男人、作為主子的所有體面與尊嚴，狠狠踩在了泥濘裡。謝明玥越冷靜，他就越憤怒。
謝明玥非但不懼，反而緩緩起身，廣袖垂落如雲，氣勢凌然，道：“姓謝又如何？此乃太宗欽封的榮國府。我是上了玉牒、受過誥命的榮國夫人，執掌中饋，統御內外。卻不知二郎官拜何處？爵封幾等？”
這一問，正正戳中了蕭景睿心底最痛、最虛之處。
老國公在世時，他尚能仗著寵愛，在父親面前裝出幾分勤勉向學的樣子。老國公一去，他便如脫韁野馬，終日流連石榴裙下、脂粉堆中，書本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莫說功名，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未曾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