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玥卻不願在女兒面前過多深談這些血腥舊事與世家傾軋，她出身同為源遠流長的陳郡謝氏，自幼耳濡目染，對朝堂暗湧、姻親博弈之兇險，體悟尤深，亦更為避諱。
有些真相，一旦知曉，便再難返還天真。
她略一斂神，話鋒悄然一轉，目光凝在女兒臉上，問出了最關切的問題，道：“你可仔細瞧了靖誠郡王？”
蕭雲岫從沉思中回神，略一回想，夜宴上觥籌交錯、光影晃動，腦海中只浮起一個模糊的華貴身影，如實道：“宴上遙遙見過，未曾近觀，亦未交談。”
謝明玥的眉頭未曾舒展，緩緩道：“聖旨不日必下，此事己成定局。既然如此，有些關竅，你需心裡有數。靖誠郡王李寰，論相貌品性，確是上佳，若只論他本人，倒也無甚可指摘。只是……”她語氣轉沉，字字斟酌，“他的母親長公主是聖人的胞姐。昔年長公主下嫁的駙馬，也是出身名門望族，於聖人登臨大寶有定鼎之功。可就在登基大典後不過五日，駙馬便急病身亡了。”
蕭雲岫瞳孔微縮，倒吸一口涼氣：“母親的意思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更何況是天家之事。有些話，點到即止，你想的，大抵不錯。”謝明玥的聲音幽微，帶著些洞察世情的涼意，“長公主自此深居簡出，自稱心灰意冷，不涉權柄。可你既見過和安縣主，當知她所受皇恩之隆，行事之無忌，連宮中禮法亦可不放在眼裡。這份恩寵與特權，難道真是憑空而降？焉知不是其母以駙馬之血、以自身長年避世，為兒女換來的護身符與……籌碼？”最後二字，她咬得極低極重。
這番話，如同暗夜中猝然劃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蕭雲岫心中一首籠罩的迷霧。
原來如此！
難怪和安縣主敢在璇璣殿當眾譏諷東平縣主，而後者竟連一句辯白都不敢出口。那份肆無忌憚的底氣，並非源於驕縱，而是深植於其母——那位用婚姻、夫婿性命與半生自由，皆與聖人交易、合盤托出的長公主。
既然如此，聖人獨將她指給靖誠郡王，絕非自己所想那般簡單。
寒意，再次順著背脊如藤蔓般攀爬而上，彷彿又回到了那日，她跪伏在璇璣殿內，因不知生死而彷徨。
方才因明瞭母親苦心而升起的暖意，此刻被這赤裸而殘酷的權謀真相，衝擊得七零八落，碎如齏粉。
“母親，孩兒該如何做？”
望著蕭雲岫無助的眼神，謝明玥心中微嘆，面上卻浮起一抹平穩溫和的笑容，道：“待得春日宴，母親帶你瞧瞧他，到底是知書達禮的好兒郎，你若見了覺得合意，那便是最好不過的。”
“可……”欲言又止。
“岫兒，”謝明玥打斷她未說出口的話，“母親同你說這些，並非要你終日憂懼，只是想你知道其中利害，懂得如何護住自己。你己做得很好——在你這個年紀，能識得人心之偽、權勢之險，己是難得。往後，最要緊的，仍是修身明理，將心養靜。未來的榮國府，終要交到你們姊妹三人手上。便如你曾祖畢生所願，以圖史傳家，春秋有序，方可振興門楣。”
母女二人正交談，外間忽傳來一陣喧嚷。
謝明玥忽而輕笑一聲，眼中掠過一絲狡黠，道：“你不在府中的這幾日，有樁新鮮事。有人本想將這火燒到我們屋裡，沒曾想，火星子濺了回去，倒把他自家屋簷點著了。”
蕭雲岫面帶疑惑，卻從容道：“那就請母親帶孩兒一觀這熱鬧。”
畫屏自外間疾步走近，恭聲稟道：“夫人，二郎君在堂外，執意要立刻面見夫人。他受了傷，府兵不敢硬攔。”
謝明玥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如常，道：“那就請他一人進來罷。其餘人，皆在門外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