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闕局》第151章 山雨·承(二)(1)

作者:九驚夢·11小時前

詩兒望著蕭景睿的狼狽模樣,忽然笑出聲來,笑聲裡滿是嘲諷。

她本就無活路了。

自她拿起那把銀刀那一刻,便知此命終將葬於這朱門深院。可那又如何?臨死前,她終於不必再低頭,不必再裝順從。她可以指著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說出積壓十數年的恨與痛!

“刁奴!”蕭景睿嘶聲怒斥。

詩兒眨眨眼,眼底閃過一絲快意,笑道:“郎君惱羞成怒了?真是暢快!我忍氣吞聲十數載,今日才知——原來你們這些人,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也會怕,也會慌,也會因一句真話而面如死灰。想說什麼便說什麼,這感覺真是暢快!”

她說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滿了眼眶,順著佈滿灰塵的臉頰滑落,滴在緝熙堂光潤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為何?

為何她為奴為婢,偏偏要到臨死前,才能這般肆無忌憚?為何她生來便是賤籍,連痛快說話的權利,都要用性命來換?

蕭雲岫坐在一旁,早己驚得說不出話來,此刻才忍不住問道:“你為何會如此想?為何會恨到這般地步?難道在你心中,當真如此恨我?”

詩兒猛地轉過淚眼,看向蕭雲岫,那目光復雜至極,有怨恨,有譏嘲,竟似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憫。

她嘶啞著嗓子,幾乎是喊了出來:“我恨你?是,我是恨你!可我更恨你們所有人!恨把我賣進府裡的孃老子,恨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好的姥姥,恨這個滿嘴謊話的淫賊!可我最恨這世道!是這生來就把人分三六九等、尊卑貴賤涇渭分明的賊老天!”

“憑什麼你們生來就是主子,錦衣玉食,呼奴喚婢,讀書彈琴,傷春悲秋?憑什麼我生來就是賤籍,是奴婢,是玩意兒,就得小心翼翼地看你們臉色,伺候你們,幹盡髒活累活,與個小廝成婚便是主子莫大的恩典了,一輩子都脫不了這下人的皮?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她吼得聲嘶力竭,最後幾個字己是破了音,在緝熙堂裡迴盪著的尾音,淒厲哀涼。

蕭雲岫被她這劈頭蓋臉、充滿血淚的控訴砸得懵了,心中五味雜陳,她並非那等刻薄寡恩的主子,素來體諒下人的難處,在芳園裡,從未有過半分主子的架子。

“你心裡有這般苦楚,平日為何不說?莫說芳園,便是整個榮國府,難道就當真無你一點立足之地,無一人可訴衷腸?你愛蒔弄花草,我便免了你其他雜役,獨讓你照料芳園花木;你說想搭個新花架,我立時便拿了自己的月例給你,讓你按著自己的心思去辦,半點都不曾約束你。在芳園裡從未因你是奴婢,便輕賤你、折辱你!你若覺得世道不公,儘可以跟我說,我雖不能改變你的出身,卻也能護你在芳園安穩度日。你何苦要走這條路,做出這等糊塗事?”

詩兒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眼淚滑落至頸間,道:“你是主子,我如何敢與你推心置腹?怎敢妄想你會真的懂我、憐我?”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再看向蕭雲岫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命不好,先遇到了那人面獸心的老匹夫,進芳園就是為了偷你的東西,好栽贓陷害你,讓你身敗名裂!如我全盤託付,你難道還會待我好嗎?”

“事到如今,你還以為,我能與你主僕情深嗎?”

“從應下老匹夫的那日起,從我踏進芳園那天起,我詩兒,就是你蕭雲岫身邊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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