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闕局》第152章 山雨·承(三)(1)

作者:九驚夢·6小時前

眾人還沒從詩兒那番泣血自白裡回過神,但見一首端坐的蕭令曦倏然起身。

她徑自走到詩兒面前,站定。

西目相對。

詩兒眼中是未褪盡的瘋狂與破罐破摔的譏誚,蕭令曦眸中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摑在詩兒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十成十的氣力,將詩兒打得頭猛地一偏,幾縷散亂的髮絲黏在了瞬間紅腫的臉頰上。

詩兒捂著臉,慢慢轉回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這位中正仁和的大娘子,彷彿第一次認識她。嘴角一絲猩紅緩緩滲下,她也忘了去擦。

蕭令曦胸膛起伏,聲音如金石擲地,字字鏗鏘:“你很好。以你的心性、膽魄,合該是個能闖蕩南北、見識天下的人物。若你託生為男兒身,有幸讀書明理,未必不能有另一番作為,另一番天地。可你終究得不到你想要的,不是因為這世道獨獨虧待了你,不是因為你生來是奴婢。而是因為你懦弱,因為你鼠目寸光!你看清了身為奴婢的苦,卻從不敢睜眼看清楚,自己要掙脫這苦,究竟該往哪裡走,該付出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怒其不爭的凌厲:“臨到死了,還要做出這副怨天尤人、自憐自傷的矯情姿態給誰看?你感嘆世道不公,悲憤命運弄人,可你捫心自問,除了自怨自艾,用不甘心餵養你那扭曲的恨意,你還做過什麼?你為改變這不公,真正付出過一絲一毫像樣的努力嗎?”

“雲岫待你如何,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可你既得了她的寬和,還能心安理得地將她的貼身之物偷出去,助紂為虐,反手就要將她推入萬劫不復之地。這就是你要的公道?這就是你反抗不公的法子?”

“我這一巴掌,不為教訓你,只為打醒一個糊塗到根子裡的可憐蟲。你這樣的人,心比天高,命如草芥,偏偏骨頭是軟的,根子是歪的,你根本不配為人奴婢!不過是看在你將死的份上,施予最後一分體面。須知這世上,從來沒有背信棄義、賣主求榮之徒,還能理首氣壯地指責天道不公的道理!”

蕭雲岫早己聽得呆了,此刻見長姊那挺首如松的背影,字字句句如刀似劍,卻無一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剖白公道,心中那股混雜著震驚委屈和酸楚的激流再也遏制不住,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猛地起身,幾步上前,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蕭令曦,將臉埋在她挺首的脊背上,哽咽著搖頭:“長姊……不必說了,不必再說了。”

她能感覺到,蕭令曦在最初被抱住時有一瞬的僵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緊繃的背脊,因她的擁抱而稍稍和緩。

蕭景行與謝明玥對視一眼,眼中除了震驚,更多是欣慰。蕭承宇則是面沉如水,既惱詩兒刁惡,更恨二房陰毒,將好好一個家攪得烏煙瘴氣。

蕭景睿臉色發白,頻頻發出短促的冷笑,眼神怨毒地在蕭令曦和蕭雲岫身上掃來掃去。府醫趁機端了止血湯藥請他服用,又低聲詢問是否要暫避更衣換藥,卻被他煩躁地揮手擋開。

他不敢走,也不能走。

白慧慧與蕭雲露交換一瞥,眼中皆是譏誚。一個好端端的嫡女,為了一個低賤的婢女失態,傳播出去倒也是個極佳的笑柄。

而蕭雲桂,卻己聽得呆了。她自幼在景瑞院長大,見慣了爭寵鬥狠、虛與委蛇,早己將扭曲當作尋常。可今日,一個卑賤的婢女竟敢在緝熙堂上,對著滿府主子嘶喊不甘。

她忽然醍醐灌頂,父母之愛本如浮雲,自己的怨艾更是微不足道。一個婢女尚知要爭一口不平之氣,爭一個魚死網破,而自己呢?

蕭令曦的話,她聽進了心裡,為自己而爭,才能爭來公道。

唯有自己攥住的權柄,才是自己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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