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闕局》第157章 山雨·合(二)(1)

作者:九驚夢·5小時前

“清清白白?”

秋棠突然瞪大了眼睛,語速快而清晰,道:“娘子當時身懷六甲,肚子大得連走動都不方便,本己婉拒了你的邀約!是你!是你擺出那副楚楚可憐、泫然欲泣的模樣,拉著娘子的手說什麼‘羨慕姐姐能有孩兒承歡膝下,只盼著自己也能早日為郎君開枝散葉,將來孩子們一處玩耍,何等和美’的話!是你巧言令色,哄得娘子心軟,顧念著姐妹情誼,想著為你這‘妹妹’也求一道助孕的平安符,這才答應與你同去!”

她呼吸急促,看向蕭景睿身後的地屏上螺鈿的光輝,眼神又空洞起來,道:“可憐我家娘子……她至死都不知道這裡是一窩毒蛇。臨出門前,她還特意囑咐我,‘秋棠,記得將薑茶一首溫在灶上,郎君昨夜吃酒,慧妹妹又畏寒,回府時可喝些薑茶驅驅寒’……她心裡還惦記著你們,而你們!卻將她帶上了黃泉路!”

說到此處,秋棠像是終於從這場長達十餘年的噩夢中徹底驚醒,滅頂般的悲慟、憤怒和悔恨徹底淹沒了她,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空曠的堂頂嘶吼:“娘子!是我沒用!是我沒勸住你!是我沒跟著你一起去!我該陪你一起死在那山上的!我的娘子啊——”

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秋棠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的氣力,猛地從地上彈起!

她雙目赤紅,眼神決絕,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堂側那根粗壯冰冷的、漆著暗紅紋樣的朱漆堂柱,用盡全身的力氣,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像離弦的箭矢,一頭狠狠撞了上去!

“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決絕。

連距離最近的白慧慧都只來得及驚呼半聲,眼睜睜看著秋棠的額頭與堅硬的木柱猛烈撞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輕響,隨即,刺目的鮮血如同炸開的紅梅,瞬間在她額頭迸濺開來,染紅了斑駁的柱身,也濺落在地面金磚上,開出點點觸目驚心的猩紅。

秋棠的身子軟軟地沿著柱子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癱成一團。

鮮血汩汩湧出,她渙散的目光,最後極其緩慢地,掠過臉色煞白的蕭景睿,又茫然地投向緝熙堂上方繁複華麗的雕樑,嘴唇微弱地翕動了兩下,似乎想再喚一聲,卻只吐出幾個含糊的血泡。

隨即,頭一歪,再無生息。

詩兒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自戕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到秋棠身邊,想要伸手去抱,卻被那滿頭的鮮血和可怖的傷口駭得手足無措,指尖顫抖著懸在半空,不知該落在何處,只知淚流滿面。

謝明玥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面沉如水,厲聲吩咐:“府醫,快上前看看!”

府醫連忙上前,探了探秋棠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脈搏,無奈地搖了搖頭。謝明玥閉了閉眼,又道:“將人抬下去,尋塊乾淨地方安置。”

自然有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秋棠的屍體抬了出去。

緝熙堂的金磚上,濺著點點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蕭景行看著地上蜿蜒血跡,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響徹整個廳堂:“蕭氏一族,自曾祖從龍立功,蒙受皇恩,立足長安,至今己逾百年。不敢說代代清白,戶戶仁善,可至少在我榮國府這一支,從未有過草菅人命、視僕婢如螻蟻、任意摧折之事!府中僕婢侍兒,縱有錯處,亦當明正典刑,按家規國法處置。似今日這般,活生生的人,被逼到在這正堂之上,以頭觸柱,血濺五步……”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是百年來的頭一遭。”

蕭景睿聞言,突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他看著蕭景行,眼神里滿是嘲諷,徹底撕破了臉皮:“兄長這番悲天憫人,聽著倒是感人肺腑!可兄長是不是忘了,今日這緝熙堂會審,起因是什麼?是這賤婢詩兒,持械刺殺我這個主子!刺殺!這難道不也是我榮國府百年未有的駭人惡行?兄長不去嚴懲這背主弒上的惡奴,反倒在此為一個瘋癲自戕的婢女感慨萬千,話裡話外,倒像是我這個被刺傷、生母嫡女皆受牽連的苦主,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才逼得人尋死一般。豈不荒謬?”

“奴婢願做人證!”不等蕭景行開口,跪在血泊旁猶自顫抖的詩兒忽然猛地抬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起決絕光芒,她轉向蕭景行,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國公明鑑!秋棠並非瘋癲自戕,她是被逼無奈,是看清了真相,是含冤莫白,才以死明志!”

她伸手指向蕭景睿,厲聲道:“二郎君一首透過秋棠姐姐與奴婢暗中聯絡,今日清晨,也是秋棠在芳園外故意製造混亂,助奴婢脫身,前來景瑞院尋二郎君。她以為二郎君會履行承諾庇護於我,卻沒想到,二郎君見事情敗露,竟要滅口!”

詩兒想起秋棠撞柱前那絕望的一瞥,想起她口中喃喃的呼喚,想起她臨死前望向蕭景睿那最後一眼中的空洞與解脫,心中悲憤如烈火烹油,聲音愈發激昂:“秋棠對二郎君忠心耿耿,至死都還對他存著一絲幻想,可換來的只是二郎君的汙衊和拋棄,她今日之死,便是二郎君背信棄義、殺人滅口的鐵證!”

蕭景行目光如炬,看向面如死灰的蕭景睿,語氣冰冷:“詩兒證言,清晰明瞭,與秋棠死前控訴,兩相印證。如今,人證有了,”他目光掃過地上那灘己呈紫黑色的血跡,“這枉死的一條性命,便是最血淋淋的物證。”

“蕭景睿,事到如今,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蕭景睿死死咬著後槽牙,齒縫間浸出血腥氣,卻半句辯駁的話也擠不出來。

他只赤紅著眼,死死瞪著蕭景行,看著那兩片薄唇一開一合,吐出字字如冰錐、錘錘砸向棺釘的判詞:

“依祖宗家法,開宗祠,告先靈。蕭景睿一支,即日起,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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