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枯井般的雙眸凝滯在蕭景行臉上,嘶啞的喉嚨裡滾出破碎的話語:“回國公的話,我家娘子,她……是受白姨娘邀約,一同去洛輝山求平安符,盼著順利生產,半路遭遇山匪,才……丟了的。”
說罷,她的目光緩緩偏轉,落在蕭景睿身上,空洞地確認著道:“二郎君…… 是一首派人在尋的。”
蕭景行神色不動,沉聲道:“白氏,上前回話。”
白慧慧心頭一緊,卻不敢有半分遲疑。她款款走上前,屈膝行禮時裙襬輕晃,姿態嬌柔,垂著頭,露出一截細白脆弱的脖頸,聲音婉轉,道:“妾身在。”
蕭景行略一示意,侍立在他身側的玉書便上前一步,代為主問,道:“白氏,依秋棠所言,當年崔氏身懷六甲,是你邀她同赴洛輝山進香。你且說說,山道崎嶇,何以突遇山匪?”
白慧慧聞言,眼圈霎時紅了。她剛張開口,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婉轉悽切,哭訴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雖記得不甚真切,可妾身每每想起那日,都心如刀絞。崔氏姐姐待我極好,那日山匪突然竄出來,是她拼死護著妾身,將妾身推到草叢裡躲著,她自己卻…… 若不是崔姐姐,妾身怕是早就葬身在那洛輝山裡了……”她哽咽難言,淚水漣漣而下,那哭泣的模樣猶如細雨浸溼的茉莉花,嬌弱堪憐。
玉書不為所動,再問:“既然你這般感激崔氏,她下落不明,你可曾設法找尋?或是託人打聽?”
白慧慧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悄然瞥了蕭景睿一眼,才哽咽道:“妾身一個弱質女流,身不由己,如何出得了府門?縱是心急如焚,日夜懸心,可實在有心無力啊……這些年來,也只能私下裡多求求二郎,盼著郎君能多派些人手,上天入地,好歹尋回姐姐的屍骨,也好讓她入土為安……”她語氣真摯,情意切切,將一個無能為力、只能寄望於郎君的柔弱妾室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你求郎君?”
秋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死死盯著白慧慧,枯槁的臉上滿是疑惑,問道:“你為何要求郎君?娘子是因你而死,你心裡最盼著她死,不是嗎?”
白慧慧心中暗罵,這賤婢糊塗了一輩子,此刻倒精明起來,面上卻愈發委屈,眼眶泛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冤枉,道:“秋棠,我知道你忠心於崔姐姐,可你怎能這般胡思亂想,血口噴人?國公明鑑,妾身對崔姐姐只有敬愛疼惜,天地可表。要知道郎君的孩子便是妾身的孩子,當日相約,全是一片姐妹情深,想一同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怎會存了害人之心?妾身也認了,千錯萬錯,確是妾身不該邀姐姐出門……妾身對不起姐姐,便是賠上這條命,也難報姐姐恩情之萬一啊!”
她說著,哭得肝腸寸斷,那股子楚楚可憐、痛不欲生的模樣,若是不知內情之人瞧了,當真是會為她掏出半副心腸來才算完。
秋棠被她這番作態弄得更加茫然困惑,甚至掙扎著用手撐地,微微首起了身子,探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白慧慧,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喃喃道:“你說……你心疼我家娘子?”
“可郎君明明說過,”她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竟一字一頓,清晰而平板地複述起來,那語調竟帶著幾分模仿蕭景睿當年口吻的詭異感,“秋棠啊,你莫要太難過了。是那姓白的毒婦,害了你的娘子……我心中一日不敢或忘,只盼著能為娘子報仇!可那毒婦仗著是禹王血脈,在府中處處鉗制於我,我眼下動她不得啊。秋棠,你且安心等著,等風頭過去,我必定尋個由頭,親自帶人,踏遍洛輝山,也要將你娘子尋回來……”
這段話,她不知在心底反覆咀嚼、溫習過多少遍,早己刻入骨髓,此刻複述出來,竟連語氣停頓都與當年一般無二。
白慧慧聽罷,心中冷笑,果然是蕭景睿那套哄騙賤婢的鬼話!
她不再看秋棠,緊緊捂著心口,悽聲辯駁道:“秋棠,你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竟字字句句如同毒針,扎得妾身心口滴血啊!我與崔姐姐情同姊妹,自她去後,我日日為她抄經祈福,夜夜對月垂淚,幾乎去掉半條性命!這些錐心刺骨之言,定是你思念成疾,神思恍惚,聽錯記錯了。”
她刻意避開蕭景睿,只將一切推到秋棠身上。
秋棠呆呆地看著聲淚俱下的白慧慧,又緩緩轉過頭,望向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蕭景睿,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期望之火,輕輕搖曳著,她啞著嗓子,帶著孩童般的困惑與哀求,輕聲問道:“郎君,到底,什麼是真的?”
她還在期待,期待這個她也曾愛慕、又默默信賴了這麼多年,甚至甘願為之做盡腌臢事的男人,能在此刻,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哪怕是一個肯定的眼神。
然而,蕭景睿卻避開了她的目光,彷彿她是一團令人厭惡的穢物。
他只死死盯著主位上的蕭景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詰問:“兄長今日這般大費周章,莫非是想將這謀害妾室、戕害子嗣的汙水,都硬生生潑到弟弟頭上不成?”
蕭景行沒有說話。
秋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不死心,她又膝行兩步,幾乎要撲到蕭景睿腳邊,仰著臉,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狼狽不堪,卻仍執拗地問:“郎君,是奴婢聽錯了嗎?是奴婢記錯了嗎?”
蕭景睿沉默如鐵,下頜線條繃得死緊。
白慧慧見狀,抓住時機,再次伏地,哭得愈發悽婉,道:“國公明鑑!妾身當真是什麼都不知道,這秋棠定是想崔娘子想得迷失了心智,才會說出這般瘋話啊!妾身心裡一首牽掛著崔姐姐,這些年,也是妾身求著郎君善待秋棠,念著她忠心,哪怕她偶有瘋癲之舉,也從未苛責過半分!妾身真是清清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