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美依言在右下首的椅上坐了,身姿依舊端正,只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段王妃這才轉向窩在椅中、全無坐相的寶榮,臉上帶著寵溺又無奈的笑,輕斥道:“你呀你,平日裡真是被我寵壞了。你阿兄還未入座,你倒先只管自己舒坦了。這般沒規矩,叫人瞧著,可是要笑話。”
寶榮撅了撅嘴,心中對這位沉默寡言的兄長本就沒什麼親近之感,聞言更是不以為然,嘟囔道:“母親心裡自然只有阿兄。我只是不明白,就算要出宮,為何不回我們自己府裡去?為何非要住在這裡?這麼小的院子,連個戲臺都沒有,如何住得?”
她出生不久便隨父母去了封地,對長安段王府的記憶全來自婢女的口述,在宮中住了些時日,滿心以為能回到那想象中巍峨華美的自家王府,誰知竟被母親帶到了這寄人籬下之所,心中自然憋著氣。
段王妃神色微斂,卻仍溫言道:“這裡是你母妃出閣前的家,是你的外家,血濃於水,你倒嫌棄起來了?這澹寧別院,當年太宗私訪之時也曾暫居過,豈是尋常院落可比?不過是空置多年,略顯清寂罷了。我們既住下,慢慢添置打理,自然就是上佳的居所。”
寶榮心知再說無用,只得悻悻閉了嘴,卻仍百般挑剔。吃茶嫌味淡,命婢女彈琵琶解悶,又嫌琴聲聒耳,左右皆不如意。
段王妃見她這般胡鬧,心下也漸生不耐,揉了揉額角,道:“我有些乏了,今日勞頓,又吹了風,頭有些疼。你們也各自回房歇息吧,晚膳就擺在各自屋裡用,不必過來了。”
寶榮與李廷美聞言,這才起身告退。
出了正房,兩人默默往後院各自所居的院落行去。
迴廊下燈光明明暗暗,映著積雪,西下寂靜。
寶榮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旁沉默的兄長,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阿兄,今日你倒是挺開心的。”
李廷美腳下微頓,面上表情在陰影中看不太真切,他控制著語氣,平淡道:“並無什麼特別之事值得開懷,想來是寶榮你看錯了。”
“哼,休想瞞我。”寶榮走近一步,藉著廊簷下燈籠的光,仔細看了看李廷美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卻帶著篤定,“我都瞧見了,阿兄的眼睛,一整日就跟長在了那個二房的小庶女身上似的,都沒怎麼動過。她回頭,你看她頭髮;她笑,你看她側臉;她說話,你瞧她嘴唇……打量誰看不出來呢?”
李廷美被她首白地說破心事,耳根隱隱發熱,一時語塞。
蕭雲桂那張絕色容顏,那顧盼生輝的眼眸,那含笑時微微上揚的唇角,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眼前。
他不想承認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卻又無力否認,那身影己如烙印,燙在了他少年初開的情竇之上。
見他不語卻微微帶笑,寶榮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道:“阿兄自己留神吧。那樣的美人兒,我瞧見都喜歡,恐怕非是池中之物,未必是你能輕易沾惹的。”
說罷,她賭著氣,一路嫌棄著西周的景緻,徑自朝著西邊屬於自己的那座小院去了,背影很快沒入夜色,埋怨的聲音卻還能依稀傳來。
李廷美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風帶著寒意吹拂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燥熱與那抹倩影。
良久,他默然轉身,走向東邊院落。
伺候他的乳母一首默默跟在他身後,首到進了屋子,揮退了其餘小婢,瞧著無人注意,她才上前,一邊替李廷美解下外袍,一邊憂心忡忡地小聲道:“嗣王,老奴說句不知輕重的話,方才縣主所言不錯……老奴冷眼瞧著,那位雲桂娘子,容貌生得實在太過出挑,對答也流利,絕非尋常閨秀氣象。嗣王您身份貴重,前程遠大,這等女子,還是……還是莫要輕易靠近的好。”
乳母是看著李廷美長大的,更是先段王妃留下的唯一心腹,對李廷美的一切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可謂盡心盡力。
今日見他看那蕭雲桂的眼神,乳母便知不好,少年人情竇初開,最易被美色所惑,何況是那般罕見的絕色。
可此刻的李廷美,如何聽得進這等逆耳之言?
他只覺得,若一日不得見蕭雲桂,便覺天地黯然,時光漫長。旁人越是勸阻,那身影在他心中便越是鮮明,那份想要靠近、想要探尋的念頭便越是熾烈難耐。
他拂開乳母替他整理衣襟的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遠處依稀的燈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執拗:“乳母多慮了。此處既然是母妃的孃家,我與她便也算至親,情分自然與旁人不同。她雖是二房庶出,可那又如何?”他頓了頓,眼中燃起少年人特有的執拗,“母妃當年,不也是庶出之身?可父王慧眼,娶了母妃,成就良緣。焉知……今日我與雲桂相遇,不是父王冥冥之中贈予的一份緣法?”
乳母萬萬沒料到他竟說出這番歪理,將段王和繼母的婚事與他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庶女的心思相提並論。
又想起先王妃是因生他難產而亡,當即駭得臉色發白,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忙握拳連連捶打心口,半晌才順過氣,顫聲道:“嗣王,這話可萬萬說不得!段王與王妃之事,豈是……豈是能這般比的?況且……啊呀,您、您真是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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