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玥早有吩咐，派去的內苑總管與得力僕婦，只在旁“觀瞧協助”，實則暗帶監督之意，既不得擅自插手，更不許隨意離開。
這“協助”二字，分寸拿捏得極妙，看似恭敬，實則既要防著段王府的人在府中弄出動靜，也想摸清他們的行止底細。
段王妃從王府帶回長安的心腹人手，自是此番灑掃歸置的主力。
這些人久居封地王府，眼界既闊，於規矩體統看得極重，對尋常勳貴之家的僕役，骨子裡就存了三分輕慢。
行動間雖守著禮數，不至於公然倨傲，但那涇渭分明的界限感，彼此目光交接時一閃而過的審視與戒備，卻是清晰可辨。
他們手腳極為麻利，各司其職，搬運箱籠、拂拭除塵、張掛帷帳、安置器玩，井井有條。同時，又處處留心，眼觀六路，唯恐榮國府的人靠得太近，觸及王妃、嗣王與縣主的貼身箱篋細軟，或是窺見什麼不宜為外人所知的私密物件、往來信札。
故而擦拭箱籠時會刻意避開榮國府人的視線，安置細軟時必圍成一圈擋得嚴實，連說話都壓低聲音。
雙方人馬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或許正因了這份無形的提防與界限分明，王府諸人只求速戰速決，免生枝節，反將諸事料理得格外利落。
不到申末時分，天色將黯未黯之際，佔地頗廣、屋舍眾多的澹寧別院，裡裡外外便己煥然一新。
窗明几淨，纖塵不染，一應銷金刺繡的錦帳、緙絲織錦的椅披坐墊、官窯名瓷的擺設、紫檀花梨的傢俱、江南冰綃的窗紗，乃至燻爐內燃起的御製百合香，皆己按親王妃的規制與段王妃素日的喜好，妥妥帖帖地安置停當，儼然一處嶄新而華貴的獨立小天地。
段王妃得了長史常儒的回稟，唇邊笑意深了些許，便含笑邀請兄嫂一同前往觀瞧。
謝明玥亦不推辭，欣然應允。
一行人遂起身，離了飛雲樓，踏著漸濃的暮色，穿過曲折幽靜的迴廊園徑，往西邊的澹寧別院而去。
適才在飛雲樓的考教，此刻，謝明玥心中也自存了一番掂量，她倒要仔細看看，最好從中窺見幾分段王妃如今的脾性喜好與行事風格。
澹寧別院，坐落於榮國府西南一隅，格局嚴謹，是府中最為軒敞精緻的客院之一。
院落呈兩進格局，外院設有三間門廳、數間倒座房與執事房。
邁入垂花門，便是第一進中庭，正面五間高大正房，明間為廳，次間、梢間分別為寢室、書房、小憩之處，陳設最為華貴。東西廂房各三間，作貴重庫房或隨行女官、一等婢女的居所。正房與廂房間以抄手遊廊相連，雨天行走亦可不溼鞋襪。
穿過正房後的穿堂，便進入第二進後院。後院建有兩座三開間的獨立院落，規制略小於正房，但同樣精巧，東院供嗣段王李廷美居住，西院歸寶榮縣主，後罩房數間，供二人貼身僕從棲身。
兩座小院之間，是一方獨立的小花園，植梅竹蘭菊，疊石為山，引活水為溪，景緻清幽。外院另有小廚房、馬廄車棚，單有一角門，名為“靜遠門”，可首通府外街巷，出入極為便利。
段王妃特意讓蕭雲桂隨侍在側，一路挽著她的手，宛如親暱的母女。蕭雲桂亦乖順地扶著她，隨著她推開一扇扇擦拭得光可鑑人的隔扇門、多寶格，步入一間間驟然改換了氣象的屋室。
饒是蕭雲桂自幼生長在榮國府，身為二房庶女，雖因著老太君與謝明玥的寬和，未曾受過苛待，也算見識過富貴，然眼前所見，仍令她暗自心驚。
那並非榮國府含蓄內斂的雅貴，而是炫麗。
珍珠串成的簾幕光影流轉，赤金鏨花的面盆燦然生輝，象牙雕鏤的座上擺著一套夜光杯，更有那琉璃盞、犀角雕……林林總總，在漸起的燈火映照下，交織成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華。
她方知，這富貴，原也有這般蠻橫的樣貌。
謝明玥靜靜隨行觀瞧，面上帶著得體的淺笑，心中思慮卻更深。
這般陣仗，瞧著竟不似暫居，倒像是將段王府多年的珍藏體己，揀那最顯赫的搬來了大半。
可段王究竟是如何去世的？棺槨現下停於何處？朝廷至今未頒哀詔，她卻己攜嗣王、親女返回長安，其餘妾室與庶出子女仍滯留封地。
這其中關節，由不得人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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