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澹寧別院,蕭雲桂步履輕快地往自己住所而去。
今日她只帶了嬋娟一人,迴廊下風還帶著幾分春寒,她卻渾然不覺,唇角微微彎著,連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些。
回了景瑞院,剛進了她凝香館的房門,便見白慧慧面罩寒霜,端坐在檀木雕花地屏前的圈椅中。翠湖立在她身側,神情緊繃,身後還跟著個垂頭斂目的粗使婆子,雙手規規矩矩地垂著。
而本應在房門外等候她回房的綺羅,此刻竟站在白慧慧椅側,姿態恭順。
見她進來,綺羅像是鬆了口氣,忙不迭上前幾步,催促道:“桂娘子可算是回來了!倒叫白姨娘好等,娘子快些給姨娘請安罷。”
蕭雲桂的目光在綺羅身上淡淡一掠。
那一眼並不凌厲,卻冷得很。綺羅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蕭雲桂並未應聲,只徑首越過眾人,走到衣架前。
她背對著白慧慧,自顧自地解下身上那件段王妃新賞的藕荷色妝花緞出鋒斗篷。斗篷落在嬋娟臂彎時,她又抬手,慢條斯理地將髮間兩支分量頗沉的赤金鑲珠花鳥紋簪取下,隨手遞過去。
簪子離發,脖頸驟然一輕。她抬手揉了揉痠痛的脖頸,全然無視白慧慧投來的怒視。
不肯屈居下首,她轉身慢步走到珠簾旁的紫竹美人榻前,款款坐下,這才抬起眼,看向臉色己然鐵青的白慧慧,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您怎麼來了?也不先遣人跟我知會一聲,倒讓孩兒怠慢了。”
白慧慧被她這番目中無人的做派氣得胸脯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頭。
她想起今日來意,並非只為吵架,強自將怒火往下壓了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我若是提前知會,你還會回這凝香館麼?你如今可是積慶閣三請西喚都請不動的貴客了!”
蕭雲桂聞言,臉上那抹假笑似乎真切了半分,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如針,道:“您這話,可是在怪罪孩兒了?”
“怪罪?我哪裡敢怪罪你!”白慧慧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猛地提高了聲音,又迅速壓低,“你父親受傷臥床這些日子,我衣不解帶在旁照料。你的姊妹們,哪個沒有日日在跟前問安侍藥,略盡孝心?唯獨你,連積慶閣的門都不肯沾!我使人一次次去請你,你回回都有藉口,不是在王妃跟前伺候,便是另有要事。想來,段王妃是給了你不少金山銀山、綾羅珍寶,將你的心都填滿了,才養得你如此目無尊長、忘恩負義!”
綺羅見狀,忙斟了一盞熱茶,端到蕭雲桂手邊的小几上,順著白慧慧的話勸道:“娘子,您就低頭,給姨娘賠個不是罷。終究是親生的母女,血脈相連,有什麼天大的事值得這般爭吵慪氣呢?姨娘也是心疼您,怕您在外頭得罪了人。”
綺羅說話時,眼神不自覺地瞟向白慧慧,顯然是想借著勸和討白慧慧的歡心。
蕭雲桂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綺羅不存在,任由那杯熱茶放在手邊涼著。
她只看著白慧慧,聲音帶著疑惑道:“您這話,孩兒更聽不懂了。既是親生的母女,旁人見了自家孩兒能得貴人青眼提攜,哪個不是感恩戴德、與有榮焉?恨不得將孩兒捧到貴人眼前去。怎麼到了您這裡,反倒成了孩兒的過錯,惹得這般怨天恨地、疾言厲色的埋怨?豈不怪哉?”
“你——!”白慧慧俏臉煞白,她這話夾槍帶棒、反將一軍,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能維持住聲音不徹底尖利起來,“我盼著你安分守己,記得自己的出身,別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我只怕!我怕我嘔心瀝血,卻養出個不知天高地厚、不曉臉面廉恥的女兒!將來爬得高,摔得重,把自己害了不說,還要連累你生父、拖垮你弟弟妹妹們的前程!”
“說得好。”蕭雲桂竟輕輕撫掌,笑意明亮,“我的出身,我自然記得,我的生母是個姨娘。可您的生母,不過是個曾給人做過外室的樂伎。至於您的生父——”
“蕭雲桂!你放肆!”白慧慧如同被一把尖刀狠狠扎進胸口,猛地從椅中站起,眼前驟然一黑,氣血翻湧,身子晃了晃。
翠湖慌忙上前扶住她,對蕭雲桂急聲勸道:“桂娘!何苦說這等戳心窩子的話來氣姨娘?出身之事,豈是人力所能擇選?姨娘這些年為你們姊妹,在府中周旋經營,難道就容易?您身上如今穿的錦衣,頭上戴的珠翠,屋裡擺的器物,哪一樣短過缺過?不都是姨娘千方百計為您謀劃爭來的體面?您怎能……怎能如此寒她的心?”
蕭雲桂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冷冷道:“以前是她為我爭取,現在不必了。該報的恩,我自然會報,一分不少。她若有心,留著那份‘慈母心腸’,好生為露娘和幾個弟弟爭取便夠了。我己經長大了,不再需要這等施捨,和還需時時感恩戴德的關懷了。”
白慧慧氣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手指著蕭雲桂,眼圈己然泛紅,道:“好!好!好得很!蕭雲桂,你如今是羽翼豐滿,有高枝可攀了!我真是沒料到,我懷胎十月,辛苦將你養到這般年紀,竟是給自己養了個仇人出來!怪不得……怪不得露娘同我說,你平日裡便對我這個做孃的頗有怨言,一見到王妃,便連魂兒都沒了,人影都不見。只怕你心裡,早巴不得去給那王妃當女兒罷!可惜啊,可惜!人家自己有親生女兒,且比你要乖順、要聽話、要貼心得多。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庶出,也配痴心妄想!”
“你住口!”蕭雲桂也“騰”地站起身,胸中壓抑許久的怒火與被輕蔑的屈辱轟然炸開,看著白慧慧的眼底裡滿是怒火,“你也是做母親的人,露娘說什麼你都信,我說什麼你便不聽不信!我何時想認她做母親?我親近她,是因為她能給我我想要的東西。難道在你眼裡,我跟著誰,親近誰,就是要自輕自賤、自認矮人一截才算本分嗎?你若是當真覺得我處處不如露娘,不如你意,那便從今往後,只當沒有我這個女兒!也好了卻你的一樁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