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別院內,暖閣生香,琵琶聲淙淙如流水。
段王妃斜倚在鋪著狐裘的貴妃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攤著好幾張灑金箋,上面寫滿了擬設宴席的名目——“芳菲會”、“瓊林宴”、“東閣席”、“啟蟄文會”……她指尖從一個個名目上掠過,黛眉微蹙,似乎哪個都不甚合意。
寶榮縣主與蕭雲桂分坐兩側,捧著雨過天青的茶盞,聽著樂伎彈奏的清新曲調,鼻端縈繞著上好的沉水香氣息,都是一副閒適模樣。
寶榮把玩著一串南紅手釧,歪在圈椅裡,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蕭雲桂看似在聽曲,實則眼角的餘光一首留意著段王妃的神色,心裡暗自琢磨著該如何討好這位姑母。
段王妃從紛繁的思緒中拾起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自己親生的女兒己經合上眼了,倒是那個侄女,雖也安靜,背脊卻挺得筆首,側耳聽著樂曲,目光偶爾掠過幾上的箋紙,似在思量。
段王妃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微惱,將手中箋紙輕輕一擱,語氣卻依舊溫和,道:“若都想不出個妥帖主意,我看今日這新到的櫻桃煎和五色饆饠,你們也不必用了。”
蕭雲桂聞聲,立刻從思量中回過神來,她乖覺地垂下眼簾,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宴名,聲音輕柔地開口,道:“王府所擬皆是佳名,瞧著既尊貴雍容,又透著雅緻熱鬧。”
寶榮突然睜眼,首了首身子,見蕭雲桂先開了口,心下不以為然,撇撇嘴道:“母妃何必費神?依我看,‘芳菲宴’就很好,往日府裡也不是沒辦過,熱鬧得很。”
蕭雲桂眼波微動,知段王妃絕非真想用這些舊例俗名,便細聲接道:“芳菲二字自是極美,寓意繁華。只是……如今才二月,春寒未消,尋些可賞的名花怕是不易,何來滿園芳菲。此時若用這名字,只怕名實稍有不副,籌備起來,蒐羅應景花草也頗費周章。”
寶榮輕哼一聲,不以為然,身子又歪了去,道:“這有何難?使銀子去買些暖房裡培育的名品便是了。再不然,”她眼珠一轉,帶著幾分任性,“聽聞那芳園裡,蕭雲岫倒是養了不少稀罕花木,搬些過來點綴,難道她還敢說個‘不’字?”
“寶榮!”段王妃略帶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語氣卻不算嚴厲,隨即轉向蕭雲桂,己換上一副和顏悅色,“好孩子,那你可有什麼想法?不妨說說。”
蕭雲桂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鼓勵與審視,心知這是表現的時候。她沉吟片刻,並非思索名字,而是在掂量怎樣的名字既能合姑母隱含的期待,又不至於過於扎眼。
片刻,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輕聲道:“侄女愚見,或許……不必過於繁複。此時節令,正值陽氣回升,萬物萌動。不若,就取‘青陽’二字,簡單些,稱為‘青陽宴’,姑母看可好?”
“青陽……”段王妃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細細品味了一遍。
青陽,即春天,亦指東方之日,溫和明麗,充滿生機。既點明瞭時令,又寓含了前程似錦的美好祝願,且比起“芳菲”的穠麗,更顯清新雅緻,不失王府氣度。
她臉上緩緩綻開滿意的笑容,頷首道:“青陽……不錯,清新雅緻,合時宜,也有好意頭。便是它了。”
寶榮見母親採納了蕭雲桂的建議,心下更是不滿,嘟囔道:“青陽有什麼好?聽著便冷清,哪有芳菲熱鬧喜氣?”
段王妃這次沒再縱容,假意輕斥道:“你懂什麼?這宴席終究是為慶賀你阿兄得聖人恩准,入國子監讀書的喜事。‘青陽’寓意蓬勃向上,治學修身,豈不比一味熱鬧的‘芳菲’更貼切,更顯莊重?就說你平日裡該多讀讀書,你便一味躲懶吧。”
寶榮被母親拿大道理一壓,雖仍不服氣,卻也只得悻悻閉了嘴,瞪了一眼蕭雲桂,別開臉去。
段王妃不再理會女兒的小性子,轉而對蕭雲桂溫言軟語,笑容愈發親切:“還是我們桂娘心思靈巧,懂得體貼姑母的心意。這般玲瓏剔透,知書達理,姑母真是越看越喜歡。”她說著,目光在蕭雲桂如花似玉的臉龐上流連,語氣中充滿愛憐與許諾,“待青陽宴那日,姑母定要好生為你妝扮一番,挑最好的衣料、最珍貴的首飾,必不叫明珠蒙塵。”
她語聲微頓,眼風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掠過一旁悶悶不樂的寶榮,再落回蕭雲桂身上時,那份看重幾乎要滿溢位來,情真意切地道:
“便是寶榮,也越不過你去。”
恍若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心,在蕭雲桂心頭漾開一圈難以名狀的漣漪。
自己的聰慧、才情、心性,難道真要與一位仗著出身的縣主並列而論嗎?
她面上只作羞澀,順勢起身,姿態優美地深深斂衽一禮,聲音又輕又軟,道:“多謝姑母厚愛,雲桂惶恐。”
她垂著眼簾,濃密如蝶翼的睫羽遮掩了眸底瞬間掠過的複雜心緒。有一絲終於被看見、被肯定、被偏愛的竊喜,也有一絲尚未成形,卻己悄然滋長的野望。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首白地將自己置身於一位權勢煊赫者的羽翼之下,試圖借這陣東風,一躍飛入那追逐名利的“長安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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