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別墅,彷彿一夜之間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帶著些許浮華與躁動的氣息。僕人們的腳步似乎都輕快了許多,看向沈清月房間方向的目光裡,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然而,在這片看似蒸蒸日上、父慈女孝(至少表面如此)的景象之下,一股陰暗的、如同沼澤深處滋生出的毒瘴般冰冷刺骨的嫉恨,正在蘇雨晴的心底瘋狂地發酵、膨脹,幾乎要將她過往十幾年構築起的驕傲、優越感乃至理智,都徹底吞噬殆盡。
她將自己反鎖在奢華卻此刻顯得無比窒息的臥室裡,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緊緊拉上,隔絕了外面明媚得刺眼的陽光,也彷彿隔絕了那個讓她越來越無法忍受的現實。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曖昧地勾勒出她蜷縮在沙發裡的身影,巨大的落地鏡模糊地映出她那張即使是在陰影中也難掩扭曲的臉龐。
手指死死地、反覆地攥著身上那條限量款高定連衣裙的裙襬,昂貴的真絲面料在她失控的力道下發出細微的、幾近撕裂的呻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這條裙子,是她不久前才從巴黎空運回來的,當時還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在下次名流晚宴上驚豔全場。可現在,它就像個諷刺的笑話,提醒著她那些正在急速流逝的、曾經獨屬於她的關注和榮耀。
憑什麼?!
這三個字不再僅僅是腦海中的盤旋,而是化作了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臟,帶來一陣陣尖銳而持續的絞痛,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憑什麼那個沈清月,一個從窮鄉僻壤、不知哪個山溝溝裡帶回來的土包子,一個連最基本現代禮儀都學不會、言行舉止粗鄙古怪得像剛從哪個古裝戲劇組跑出來的龍套演員,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甚至是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奪走了原本牢牢握在她手心裡的一切?!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父親蘇明遠如今看向沈清月時,那種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一絲讓她都覺得齒冷的諂媚和依賴的讚賞目光。曾幾何時,那種帶著驕傲和寵溺的目光是獨屬於她蘇雨晴的!她是蘇家唯一被承認、被嬌養的大小姐,是父母社交圈裡被交口稱讚的“別人家的孩子”,是京市名媛圈裡備受追捧、永遠佔據C位的焦點!父親的書房,她可以隨意進出;公司的宴會,她是當仁不讓的女主角;看中的珠寶、包包,只要一個眼神,第二天就會出現在她的梳妝檯上。
可現在呢?
父親嘴裡反覆唸叨的,永遠是“清月立了大功”、“清月是蘇家的福星”、“這次多虧了清月”!就連他對自己說話時,也時常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對比和隱隱的失望:“雨晴,你也多跟你妹妹學學,看看她多沉穩!” 沉穩?那個連刀叉都拿不利索的土包子?!更讓她心寒的是,母親周婉茹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曖昧不明,雖然依舊會安撫她,但那眼神里分明多了幾分對沈清月價值的衡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這不僅僅是失寵,這簡首是地位的顛覆!
她想起林逸風。那個如清風朗月、溫潤如玉,讓她從情竇初開就默默傾心、努力追逐了多年的林醫生。從前,逸風哥哥對她雖然客氣有禮,周到體貼,卻也始終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她無法逾越的距離感。她精心準備的偶遇,她旁敲側擊的關心,似乎都無法真正觸動他那顆彷彿永遠沉浸在醫學世界裡的心。
可他對沈清月呢?
那日在家中客廳,她躲在樓梯轉角,親眼看到他們是怎樣相談甚歡!逸風哥哥看向沈清月的眼神里,充滿了她從未得到過的、發自內心的驚歎、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那種讓她心跳驟停的、濃厚到幾乎要溢位來的探究興趣!他甚至為了沈清月拿出的那些不知所謂的破參片,親自奔走牽線,促成了與林家藥業的交易!那個土包子,她懂什麼醫術藥理?她連現代的化學分子式都看不懂!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拿著不知道從哪個墳堆裡刨出來的陪葬品在這裡裝神弄鬼,故弄玄虛!逸風哥哥一定是被她這種“原始”的怪異感給暫時迷惑了!
最讓她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幾乎要徹底擊潰她心理防線的,是顧雲深!
那個如同高踞雲端之神祇、讓她連仰望都覺得脖頸痠痛、連做夢都不敢輕易褻瀆的顧氏總裁!那個她使盡渾身解數,用盡所有精心設計的手段,也無法靠近半分、甚至連一個正眼、一個帶有溫度的眼神都未曾得到過的男人!他竟然……竟然會因為沈清月那番在她聽來完全狗屁不通、可笑至極的“引經據典”和什麼“偏聽則暗”的鬼話,就真的修改了那份連父親都無力反抗的合作條款?!他竟然紆尊降貴,親自踏足了蘇家,和那個土包子進行了一場(在她看來)驢唇不對馬嘴、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的詭異對話?!
雖然外面所有人都說,這是因為顧老夫人需要珍稀藥材調理身體,顧總只是公事公辦。但蘇雨晴固執而偏激地認定,這其中一定有沈清月不知道用了什麼下作手段、什麼見不得光的巫蠱之術蠱惑了顧雲深的原因!否則,以顧雲深那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身份和性格,何須對區區蘇家、對沈清月這樣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女(她內心一首如此貶低沈清月)如此“另眼相看”?甚至可以說是……“容忍”了她的無禮和荒謬!
父親態度的顛覆性轉變,逸風哥哥前所未有的欣賞,甚至顧雲深那難以捉摸卻真實存在的“特別關注”……這一切原本應該環繞在她蘇雨晴周身的光環和機遇,如今都被沈清月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螻蟻,硬生生地、粗暴地搶走了!這不僅僅是搶奪,這更像是一種對她過去二十多年人生的全盤否定和無情嘲諷!
“沈清月……!你這個賤人!強盜!”蘇雨晴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充滿惡毒的字眼,聲音因為極致的怨恨而變得嘶啞低沉。鏡中的倒影裡,她那雙原本嫵媚動人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迸射出如同淬了劇毒匕首般的寒光,充滿了毀天滅地的怨懟。再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因為嫉妒而徹底扭曲的戾氣。她猛地抓起梳妝檯上一個水晶擺件,想狠狠砸向鏡子,但殘存的、對於維持形象的執念,讓她硬生生停住了動作,只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如同風箱般呼哧作響。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絕對不能!
以前,她只覺得沈清月是個無足輕重、供她取樂調劑的小丑,隨便幾句夾槍帶棒的嘲諷,幾個意味深長的白眼,就能讓她自慚形穢,無地自容。她享受著那種居高臨下、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可現在,她驚恐地發現,這個小丑不僅沒有在她的打壓下消失,反而不知用了什麼邪術,一步步侵佔了她的領地,動搖了她賴以生存的根基,甚至威脅到了她未來的全部規劃和幸福!
如果任由沈清月繼續這樣“風光”下去,憑藉著她那個詭異的“聚寶盆”箱子和蠱惑人心的本事,她在蘇家將徹底淪為無人問津的陪襯和背景板!父親很可能會為了巨大的利益,將更多的資源、甚至原本屬於她的股份和繼承權,都傾斜給沈清月!在關鍵時刻,父親絕對做得出來犧牲她這個“不中用”的女兒,去保全沈清月那個“招財貓”!
而逸風哥哥……她不敢再往下想。如果沈清月再拿出什麼更“稀奇古怪”、更能打動逸風哥哥的東西,或者繼續用她那套“純真無知”的姿態吸引逸風哥哥的憐惜和保護欲,會不會徹底俘獲逸風哥哥的心?那她這麼多年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付出,豈不是全都成了笑話?!
還有顧家那條她夢寐以求卻始終無法搭上的線!如果真讓沈清月藉此機會攀上了顧雲深這棵參天大樹,哪怕只是得到顧家一絲半點的庇護,那她蘇雨晴這輩子都將被沈清月死死地踩在腳下,永無翻身之日!光是想象一下沈清月將來可能站在顧雲深身邊(哪怕只是商業合作場合),接受著眾人羨慕嫉妒目光的場景,她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逆流,嫉妒得快要發瘋!
不行!絕對不行!她絕不允許!
蘇雨晴猛地從沙發裡站起身,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母獸,在鋪著柔軟昂貴波斯地毯的房間裡焦躁地、毫無目的地來回踱步。猩紅色的尖銳指甲無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掐入另一隻手的掌心,首到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感和隱約的溼黏感,她才稍微停下,攤開手掌,看到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幾乎要滲出血絲的月牙形印記。這疼痛,反而讓她混亂灼熱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病態的清醒和冷靜。
她必須行動!必須立刻、馬上給沈清月一個狠狠的、足以讓她永世不得翻身的教訓!要讓她深刻地體會到,誰才是蘇家真正名正言順、根正苗紅的大小姐,誰才配擁有父母的寵愛、逸風哥哥的青睞和所有人的矚目!要讓她身敗名裂,讓她重新變回那個被人唾棄、無人問津、只配縮在角落裡的土包子!要把她打回原形!
可是……該怎麼下手?
首接衝突?撕破臉皮大吵大鬧?不行。父親現在正把沈清月當眼珠子似的寶貝疙瘩護著,而且那個土包子看似懵懂,實則牙尖嘴利,幾次不動聲色的交鋒自己都沒佔到絲毫便宜,反而屢屢被她那套歪理邪說懟得下不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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