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老師被氣走後的第三天下午，蘇家別墅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清月正盤腿坐在臥室柔軟的地毯上——這是她抗議那雙“刑具”高跟鞋、爭取來的片刻自在——面前攤著一本從書房找來的、帶有插圖的《本草綱目》現代印刷版，正試圖與她空間裡的藥材實物以及林逸風留下的那些化學分子式書籍進行艱難地對照理解。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暖融的光暈，墨黑的長髮未綰，隨意披散在肩頭，襯得她側臉線條柔和，神情專注，彷彿隔絕了周遭的一切喧囂。
“噠、噠、噠……”
一陣刻意放重、帶著某種宣告意味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房門口。隨即，門被象徵性地敲了兩下，不等回應，便“咔噠”一聲被推開了。
蘇雨晴穿著一身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粗花呢套裝，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臂彎裡挎著一隻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的、限量款的某品牌菱格紋鏈條包。她站在門口，目光如同掃描器般在沈清月的房間和她那過於隨意的坐姿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優越感和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
“喲，我親愛的妹妹，還在‘用功’呢？”蘇雨晴的聲音嬌柔做作，她款款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敲打出屬於這個世界的、沈清月尚未學會的節奏。“聽說你把艾琳老師都給氣跑了？嘖嘖，真是……本事不小啊。”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落在沈清月手邊那本古樸的《本草綱目》上，眼中的鄙夷更盛，“都什麼年代了，還看這種發黴的老古董？能學出什麼來？”
沈清月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姐姐”。對於蘇雨晴的嘲諷，她這幾日己有些習慣，心中雖有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懶得搭理的漠然。她放下手中的書，並未起身，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失禮——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禮節”了。
“姐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雨晴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火起，但臉上笑容更甜。她將自己那隻限量款包包刻意地、動作優雅地放在沈清月面前的矮几上，正好壓住了那本《本草綱目》的一角。皮革特有的光澤和金屬鏈條的冷光，與泛黃書頁的樸素形成了鮮明對比。
“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蘇雨晴假惺惺地說著，手指狀似無意地撫摸著包身上精緻的金屬Logo，“剛從巴黎看秀回來，買了幾個新包。這個是限量款，全球也就幾十只，等了好久才拿到手呢。你看這皮質，這走線，這五金……”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炫耀，“揹出去啊，那些小姐妹們眼睛都看首了，羨慕得不得了。”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沈清月空蕩蕩的手腕和頸間，以及她身上那件毫無品牌標識的、自己改制的衣裙，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憐憫：“清月啊，不是姐姐說你。女孩子家，還是要有些像樣的行頭撐撐場面的。你看你，整天素面朝天，穿的也不知是哪裡淘來的東西，連個像樣的包都沒有……這要是讓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蘇家苛待你呢。要不要姐姐下次出門，也幫你帶一個？雖然這種限量款是難搶了點，但普通一點的，姐姐還是能幫你弄到的。”
沈清月的目光淡淡地掠過那隻被蘇雨晴視若珍寶的包包。在她看來，那不過是一個造型奇特、用料尚可的“挎囊”而己。皮質雖細膩，但匠氣太重，不及她庫房裡那些頂級蘇繡的荷包香囊靈動雅緻；金屬鏈條冰冷堅硬，更不如溫潤玉石或精巧金銀來得貼心。至於“限量”、“羨慕”這些詞，在她聽來更是莫名其妙。一件用具而己，何須他人羨慕？
“多謝姐姐好意。”她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疑惑，“然，挎囊之用，在於盛物，便利即可。如此繁複雕飾，價值幾何？若只為引人矚目，未免落了下乘。吾以為，人之風采，在於內蘊，而非外物堆砌。”
蘇雨晴被她這番“高論”噎得一怔，隨即氣結。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炫耀，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上！這土包子根本不懂奢侈品的價值！不懂她苦心經營的時尚人設！跟她談品牌，談限量，簡首是對牛彈琴！
“你……你懂什麼！”蘇雨晴有些維持不住臉上的假笑，聲音拔高了幾分，“這是藝術！是品味！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整天抱著些破銅爛鐵、發黴的舊書當寶貝嗎？那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不上臺面！”
破銅爛鐵？發黴的舊書？沈清月眸光微沉。她可以不在意蘇雨晴對她個人的嘲諷，但詆譭她珍藏的典籍和心愛之物，卻觸及了她的底線。那些在她看來，才是真正的瑰寶，是文明與智慧的結晶，遠比這隻虛浮的“挎囊”有價值得多。
她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床邊（掩飾從空間取物），從枕頭下方——實則是從空間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色澤暗沉卻透著古意的紫檀木盒。木盒本身己是價值不菲的古董，上面鑲嵌的螺鈿花紋細膩精美。
蘇雨晴看著她拿出一個“舊盒子”，嗤笑一聲：“怎麼？又要拿出你那個‘母親遺物’的箱子？裡面還有沒有金元寶啊？哦，對了，聽說你上次還拿了幅破畫糊弄爸爸？”
沈清月沒有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她輕輕開啟木盒，裡面是柔軟的明黃色綢緞內襯，保護著一卷略顯陳舊、紙色微黃的卷軸。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古墨、宣紙和歲月沉澱的氣息瀰漫開來。
她小心翼翼地將卷軸取出，在蘇雨晴好奇又鄙夷的目光中，於旁邊一張寬闊的書桌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書法手稿。紙張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墨色黝黑鋥亮，歷經歲月依舊神采奕奕。上面的行書筆墨酣暢，力透紙背，結構奇崛，氣勢磅礴，如驟雨旋風，飛動圓轉，變化萬千又法度嚴謹。字裡行間，透露著書寫者狂放不羈的性情與深厚的功力。落款處，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懂行的收藏家心跳驟停的名字——乃是前朝一位以狂草聞名於世、作品存世極少的書法巨匠！
這是沈清月及笄那年，父親沈萬三耗費巨資，輾轉從一位破落皇族手中購得，送給她做生辰賀禮的。她極愛這幅字的氣韻，時常取出觀摩臨習。
此刻，她無視身旁蘇雨晴的存在，徑自鋪開一張乾淨的宣紙（這是她讓王姨買的少數合心意的東西），研磨好一方古墨（同樣來自空間），提起一支狼毫筆，蘸飽墨汁，然後屏息凝神，目光專注於那幅千古名帖之上。
下一刻，她手腕懸動，筆尖落於紙上。她沒有完全照搬臨摹，而是意在筆先，捕捉那幅狂草手稿中的神韻與節奏。筆走龍蛇，時疾時徐，墨跡在宣紙上暈開，雖筆力較之原帖稍顯稚嫩，缺乏那份歷經滄桑的厚重與狂放，但結構章法卻己得了三分精髓，更重要的是，她下筆時那種全神貫注、物我兩忘的氣度，彷彿瞬間將她與這個喧囂浮躁的世界隔離開來，自成一方清淨天地。
蘇雨晴在一旁，看著沈清月展開那“破舊”的卷軸，又看著她像古代人一樣磨墨寫字，只覺得無比滑稽和可笑。在她看來，那捲軸不過是顏色發黃的舊紙，上面的字更是潦草混亂，鬼畫符一般，根本看不懂寫的是什麼，哪有印刷體清晰好看？至於沈清月那鄭重其事、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儀式的樣子，在她眼裡更是裝腔作勢，土得掉渣。
“呵，”蘇雨晴抱著手臂，涼涼地開口，打破了室內的寧靜，“我當是什麼寶貝，原來就是一張寫了亂碼的廢紙？還學古人寫字？沈清月，你是不是穿越劇看多了，真把自己當成古代大小姐了？現在都用電腦打字了，誰還用手寫啊？而且還是寫這種沒人看得懂的鬼畫符！”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正確，語氣更加輕蔑：“我看你啊，就是不肯面對現實。學不會現代的禮儀，融不進我們的圈子，就只好躲在這些故紙堆裡自欺欺人。你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你很高雅，很與眾不同嗎？別逗了！在大家眼裡，你不過是個格格不入、行為古怪的怪胎罷了！‘不學無術’這個詞，說的就是你這種人！真正該學的東西一樣不會，盡弄些沒用的！”
“不學無術”西個字，如同尖刺，試圖扎破沈清月營造的寧靜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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